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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頂樓的小窗,像一隻窺探着人間煉獄的眼睛。
窗外,知府王之渙的宅邸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島嶼,靡靡之音與觥籌交錯的喧譁,織成一張奢靡的大網,籠罩着奉新縣的夜空。窗內,是三個男人與一室的沉默。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長,扭曲,彷彿三尊蟄伏的兇獸。
趙鐵牛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着那座燈火輝煌的府邸,就像一頭餓狼盯着圈裏的肥羊,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破壞慾。在他看來,事情本該很簡單:主上一聲令下,他們十騎兄弟衝進去,刀鋒所向,人頭滾滾,將那個叫宋應星的姑娘救出來,順道把那個叫王之渙的肥豬剁成肉醬。
可主上卻說,強攻是下下之選。
這讓趙鐵牛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白馬義從,何曾畏懼過沖鋒陷陣?殺一個貪官,爲何要如此束手束腳?
“殺一個知府,不難。”
林淵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背對着窗外的繁華,目光平靜地落在趙鐵牛和 小六子身上。
“難的是,如何殺得‘名正言順’,殺得讓整個南方的官場都無話可說,甚至還要拍手稱快。”
這話他剛纔說過一遍,趙鐵牛還是沒懂,他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主上,俺不懂。這王之渙把宋姑娘關起來,還想把她的本事當成玩物,這不就是罪過?咱們替天行道,宰了他,誰敢說半個不字?”
林淵看着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不達眼底,反而讓小六子感到一陣寒意。
“鐵牛,我問你,你說他有罪,證據呢?是他府上的歌姬舞女,還是那些與他同流合污的鄉紳百戶?我們衝進去,殺了人,救了宋姑娘。明日,南昌府乃至整個江西官場會如何上奏朝廷?”
林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趙鐵牛的心口。
“他們會說,京中權貴林淵,無旨擅離京師,夜闖朝廷命官府邸,屠戮知府及滿門賓客,挾持工部侍郎之女,形同謀逆。屆時,我們救人,會變成劫人;我們殺賊,會變成作亂。王之渙一個貪官污吏,會變成一個因公殉職的‘忠臣’。你說,這筆買賣,划算嗎?”
趙鐵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雖然腦子直,但也聽明白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比他想象的要複雜百倍。他只想着快意恩仇,卻沒想過這背後的刀光劍影。
小六子在一旁躬身道:“主上深謀遠慮。王之渙雖是小官,但亦是朝廷法度的一環。若無鐵證,擅殺命官,會給朝中那些盯着您的人,遞上最鋒利的刀子。”
“所以,我們要讓他死,還要讓他死得明明白白,死得人人喊打。”林淵踱了兩步,燭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刺客的暗殺,而是一場審判。一場由我們主導,卻讓所有人都以爲是天理昭彰的審判。”
他停下腳步,目光重新投向趙鐵牛,那個之前被他否決的問題,又被他重新提了出來。
“鐵牛,我再問你一遍,要進入一座防備森嚴的宅子,最好的辦法是甚麼?”
趙鐵牛這次學乖了,沒有脫口而出“砸開大門”,他皺着眉,苦思冥想了半天,試探着說:“找個內應,裏應外合?”
“是個辦法,但太慢,也容易出變故。”林淵搖了搖頭。
小六子目光一閃,接話道:“僞裝成賓客混進去?”
“我們這幾張臉,太生了。王之渙這種人,看似糊塗,實則精明,宴請的都是熟面孔,我們混不進去。”林淵再次否定。
趙鐵牛和小六子都沉默了,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林淵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帶着些許戲謔的弧度。
“最好的辦法,是讓主人家以爲家裏來了貴客,敲鑼打鼓,開了中門,畢恭畢敬地把我們迎進去。”
這話一出,趙鐵牛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小六子的臉上也寫滿了驚愕。
把他們迎進去?王之渙是瘋了還是傻了?
林淵不理會他們的震驚,自顧自地說道:“王之渙是個甚麼樣的人?貪婪、無能、還好面子。這種人,最怕甚麼?”
他看向小六子。
小六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怕比他官大的人,怕丟了烏紗帽,怕兜不住的麻煩。”
“沒錯。”林淵打了個響指,“所以,我們就要給他送去一個他絕對兜不住的大麻煩。”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賓客名單,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名字——張德勝。
“這個糧商張德勝,剛剛被王之渙敲詐了一對紫檀木鎮紙,還‘認捐’了五百兩銀子。他此刻心裏,定然是又痛又恨,卻又不敢發作。”
小六子立刻明白了甚麼,補充道:“而且,他最怕老婆。他那位夫人,是南昌府指揮使的遠房侄女,性如烈火。據說張德勝在外面多看一眼別的女人,回家都要跪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