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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院那片喧囂奢靡的聲色犬馬之地相比,知府後宅西北角的這座“巧工坊”,彷彿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這裏沒有龍涎香,只有木屑、桐油和金屬鏽蝕後混合在一起的、略帶刺鼻的氣味。這裏也沒有絲竹管絃,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從遙遠的前院滲透過來、被夜風吹得支離破碎的歡聲笑語。
那些笑聲,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颳着此地的死寂。
巧工坊內,一盞昏黃的豆油燈,是唯一的光源。燈光下,一道身影正俯身在一張簡陋的木工臺前,專注地打磨着手中一小塊不起眼的鐵片。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男裝,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下來,沾上了些許油污,她卻渾然不覺。她的臉龐清秀,本該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但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眸裏,沒有半分閨閣愁怨,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與清冷。她的手指並不纖細,指節處甚至能看到薄薄的繭,可當她捏着那塊鐵片,用一把殘缺的銼刀細細打磨時,動作卻穩如磐石,精準得令人心驚。
這裏是她的囚籠,也是她的世界。
王之渙將她從家中“請”來,封了這座小院,美其名曰“保護”,實則軟禁。他收走了她所有的書籍圖紙,搬空了她珍藏的工具材料,只留下這間堆滿雜物的廢棄工坊,企圖用這種方式磨滅她的意志,讓她乖乖聽話,成爲他可以隨時炫耀的玩物。
他以爲這樣就能讓她屈服。
他不懂,對於一個真正的匠人而言,這世間萬物,皆是材料;心中丘壑,便是圖紙。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鐵片上。這只是一塊從破舊農具上拆下來的廢鐵,但在她眼中,它正一點點變成一枚全新的、足以改變時代的火銃擊砧。
銼刀在鐵片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規律而沉穩,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沒有紙筆,便用木炭在打磨光滑的木板上勾勒草圖。那上面畫着的,是她反覆推演過無數遍的燧發槍結構圖,比之當今大明軍隊所用的火繩槍,不知要精妙多少倍。擊發更快,無懼風雨,操作更簡便。
她知道,在遙遠的北方,建奴的鐵騎正在肆虐,大明的江山正在風雨中飄搖。她也知道,她腦中的這些東西,若是能變成成千上萬支火槍,裝備到大明的士兵手中,或許能爲這搖搖欲墜的王朝,爭得一線生機。
可如今,她卻被一個滿腦肥腸的蠢貨囚禁於此。
“點石成金……”
宋應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譏諷。
她想起那個叫王之渙的知府,第一次看到她用硝酸溶解一些低賤金屬時,那雙貪婪的眼睛裏迸發出的愚蠢光芒。他根本不理解何爲格物致知,何爲化學至理,只以爲自己撞見了神仙方術,找到了能將頑石變成白銀的捷徑。
何其可笑。
一個將富國強兵的利器視作玩物,將經世濟民的科學當成妖術的蠢人,卻能高高在上,主宰一方百姓的生死。這大明,病了,病到了骨子裏。
“咣噹——”
院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打斷了宋應星的思緒。
緊接着,幾個滿身酒氣的家丁搖搖晃晃地闖了進來,爲首的是府上的管事,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他捏着鼻子,一臉嫌惡地掃視着這間“狗窩”似的工坊。
“宋匠人,別鼓搗你那些破爛了!”管事尖着嗓子喊道,“老爺今兒高興,在前頭大宴賓客,讓你過去給各位鄉賢老爺們開開眼,亮亮你的絕活!”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輕佻與不屑,彷彿在召喚一個準備上臺獻藝的伶人。
宋應星緩緩放下手中的銼刀和鐵片,將它們小心地放在木板圖紙旁。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抬起眼,清冷的目光靜靜地看着那個管事。
那目光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那管事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是一位正在審視着跳樑小醜的上位者。
“怎麼?還要老爺親自來請你不成?”管事被她看得有些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喝道,“我告訴你,別不識抬舉!今天來的可都是奉新縣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衛所的錢百戶!你要是敢掃了老爺的興,有你的好果子喫!”
另一個家丁嘿嘿淫笑起來:“管事,跟她廢甚麼話。這小娘們就是欠收拾,一天到晚把自己當個大家閨秀。到了老爺的宴席上,由不得她裝清高!”
宋應星終於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鐵屑,又理了理略有些凌亂的衣角。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帶着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與尊嚴。
“知道了。”
她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聲音清脆,卻像冰珠落入寒潭,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就趕緊走!”管事不耐煩地催促着,彷彿多在這裏待一秒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