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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新縣知府衙門的後宅,與前衙的肅穆莊嚴判若雲泥。
此刻,這裏是一片流光溢彩、暖香撲鼻的溫柔鄉。
主宴客廳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地面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八根蟠龍金柱撐起高闊的屋頂,柱上懸掛的紗燈裏,點燃的不是尋常燈油,而是摻了龍涎香的鯨油,整個廳堂都瀰漫着一股甜膩而奢靡的香氣。
廳中擺了三張巨大的八仙桌,桌上是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那盛菜的盤子,是景德鎮的官窯青花;那喝酒的杯子,是晶瑩剔透的琉璃盞。一隊身段妖嬈的歌姬在堂前的水榭上彈唱着靡靡之音,舞女們水袖翻飛,身姿曼妙,每一個眼神,都帶着勾人的意味。
居於主位之人,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奉新縣知府,王之渙。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早已發福,圓滾滾地陷在鋪着虎皮的太師椅裏。一身醬紫色的綢緞常服緊緊繃在身上,將肚腹勒出一圈一圈的肉浪。他的臉龐白淨而浮腫,是常年酒色掏空的模樣,兩撇八字鬍精心修飾過,卻因爲嘴角的油光而顯得有些滑稽。
此刻,王之渙滿面紅光,正舉着一杯葡萄酒,對着滿堂賓客,高聲道:“諸位,諸位!今日邀大家來,不爲公事,只爲同樂!本官治下,奉新縣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這都是仰仗朝廷天恩,也離不開在座各位鄉紳賢達的鼎力支持啊!來,本官敬大家一杯!”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廳內衆人立刻起身,紛紛舉杯響應。
“王大人言重了!我奉新能有今日之盛景,全賴大人您勵精圖治,我等不過是拾些大人牙慧罷了!”
“是啊是啊,王大人愛民如子,實乃我等百姓之福!”
奉承之聲此起彼伏,王之渙聽得渾身舒坦,將杯中殷紅的酒液一飲而盡,愜意地打了個酒嗝。
坐在他左手邊首位的,是本地衛所的錢百戶。此人身材魁梧,一臉橫肉,穿着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間的繡春刀擦得鋥亮。他嘿嘿一笑,粗聲粗氣地說道:“大人,您就別謙虛了。末將是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末將只知道,自從您來了奉新,這城裏城外的治安,那是鐵桶一般!哪個不開眼的蟊賊敢來,不用您吩咐,我手下那幫小子就能把他剁碎了餵狗!”
王之渙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錢百戶的肩膀:“錢百戶辛苦,本官都看在眼裏。回頭,衛所的冬衣和糧餉,本官再給你加兩成!”
錢百戶頓時喜上眉梢,連忙又敬了一杯:“謝大人!末將日後定爲大人肝腦塗地!”
坐在另一側的,是本地最大的糧商,張德勝。他不像旁人那般諂媚,臉上堆着笑,眼神裏卻藏着幾分肉痛和不安。今晚赴宴,他可是下了血本,送了一尊上好的和田玉如意,剛纔又被王之渙半勸半逼地“認捐”了五百兩銀子,用以“修繕”城隍廟。誰都知道,那城隍廟的香火錢,最後都進了知府大人的私庫。
王之渙的目光落在了張德勝身上,笑容愈發和煦:“張員外,你可是我奉新縣的財神爺啊。本官聽說,你最近又從湖廣收了一批好米,生意興隆啊。”
張德勝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起身,躬着身子道:“託大人的福,小人只是掙些辛苦錢餬口。今年的收成還算過得去,小人已經備好了三千石軍糧,隨時聽候大人調遣,絕不敢耽誤了衛所兄弟們的口糧。”
“唔,不錯,不錯。”王之渙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不過嘛,張員外,光顧着朝廷可不行。本官最近偶得一幅前朝唐寅的真跡,正想給它配一個上好的紫檀木畫框。聽說你府上就有幾塊存了上百年的老料……”
他話未說完,張德勝的冷汗就下來了。那幾塊紫檀老料,是他準備傳給兒孫的寶貝,價值千金。他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支吾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大人……大人若是喜歡,小人……明日便送到府上。”
“哈哈哈,張員外果然是深明大義之人!”王之渙放聲大笑,彷彿佔了天大的便宜。
滿座賓客也跟着鬨笑起來,看向張德勝的目光裏,充滿了幸災樂禍。他們都知道,王知府的“喜歡”,就是要。在這奉新縣,沒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之渙喝得有些醺醺然,臉上的肥肉泛着油光。他拍了拍手,那班歌姬舞女立刻退了下去。
廳堂裏安靜下來,衆人知道,今晚的重頭戲要來了。
王之渙得意地掃視了一圈衆人,神祕地笑道:“諸位,今日請大家來,除了喝酒聽曲,本官還爲各位準備了一件新奇的玩意兒,保準是你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錢百戶立刻接話:“哦?不知是何等寶貝,能讓大人如此推崇?”
一個尖嘴猴腮的酸秀才也湊趣道:“莫非是大人又得了甚麼前朝的古董字畫?”
“非也,非也。”王之渙搖了搖手指,臉上帶着一種炫耀孩童新玩具般的興奮,“古董字畫,不過是死物。本官要給你們看的,是一個活物,一個……能點石成金的巧匠!”
衆人一聽,都來了興趣。
“活的巧匠?”
“還會點石成金?大人莫不是說笑吧?”
王之渙很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他壓低了聲音,更添了幾分神祕感:“此人,乃是前工部侍郎宋公之女,名喚宋應星。說來也是奇了,一個女子,不學女紅刺繡,偏偏對那些刨木頭、打鐵的玩意兒入了迷。你們是不知道啊,她能造出一種不用牛馬,就能自己翻地的犁;還能造出一種水車,一天灌溉的田地,比一百個長工還多!”
他說的這些,在座的鄉紳地主們頓時眼睛都亮了。不用牛馬的犁?一天頂一百個人的水車?這要是能弄到手,那得省下多少銀子!
張德勝也忘了剛纔的心痛,試探着問道:“大人,這位宋姑娘……真有如此神技?”
“那是自然!”王之渙一拍大腿,臉上卻露出一絲鄙夷,“不過嘛,這些東西,在本官看來,終究是些‘奇技淫巧’,上不得檯面。一個女子家,不事女德,整日與工匠爲伍,成何體統!本官將她‘請’到府裏,也是爲了好生看管,免得她妖言惑衆,敗壞了我奉新縣的淳樸民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