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停了,天色卻並未因此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着,像是要把紫禁城那一片金黃的琉璃瓦,都壓進泥土裏。
卯時三刻,早朝。
文武百官們踩着溼滑的青石板,魚貫而入。與往日的喧譁和低聲交談不同,今日的隊伍,安靜得可怕。每個人都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彷彿那上面繡着甚麼絕世文章。彼此間的距離,也拉得比往常要開一些,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和戒備。
皇極殿內,暖爐燒得很旺,可官員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因爲殿內的格局,變了。
往日裏站在內官隊列最前頭,離龍椅最近的那個位置,空了。王德化的倒臺,不僅僅是死了一個權監那麼簡單,它像是在朝堂這片茂密的叢林裏,硬生生砍倒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木,所有攀附其上的藤蘿,一夜之間盡數枯死。
朝班空了近五分之一。那些空出來的位子,像一個個黑洞,無聲地嘲笑着倖存者的僥倖。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形站得筆直,脊樑卻像是被抽掉了一般,空落落的。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武官隊列。
那裏,並沒有林淵的身影。
可不知爲何,李邦華覺得,整個皇極殿,從龍椅到地磚,從樑柱到燭火,到處都是林淵的影子。
錢彪,那個面無表情的錦衣衛指揮僉事,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纏繞的金線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他就站在武官隊列的前方,位置甚至比幾位老牌的國公、侯爺還要靠前。他甚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站着,便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一息。
他不是林淵,但他代表林淵。
一個影子,便足以震懾滿朝文武。
崇禎皇帝駕到,儀式照舊。只是皇帝的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他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面稀疏了不少的臣工,眼中的血絲尚未完全褪去。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司禮監太監尖着嗓子喊道。
往日裏,這句話一出,必然是奏疏如雪片,爭論似滾雷。可今天,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成了啞巴。
彈劾?誰敢彈劾?彈劾林淵的那批人,屍骨未寒,抄家的隊伍還在京城各處奔忙。
議事?議甚麼事?如今的朝堂,誰是主事人,瞎子都看得出來。沒有林淵點頭,任何政令都出不了京城。
崇禎看着底下這羣噤若寒蟬的臣子,心中湧起的,不是大權在握的快感,而是一種更深的悲涼與空虛。他揮了揮手,意興闌珊。
“退朝吧。”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大殿。整個過程,依舊是落針可聞。
李邦華混在人羣中,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走出皇極殿,被冰冷的空氣一激,他才稍稍回過神來。他看到兵部尚書陳新甲,快走了幾步,追上了吏部尚可程。
“可程兄,留步。”陳新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討好。
吏部尚書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神情頗爲冷淡:“志輔兄,有何見教?”
“不敢,不敢。”陳新甲連忙擺手,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耳語,“昨日,林大人府上送來一份名單,說是……新兵營中,有幾位百戶、總旗,屢立戰功,想在兵部掛個實職……”
吏部尚書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手伸得可真夠長的。軍隊裏的人事任命,直接繞過了兵部,甚至連招呼都懶得打,直接把名單送到了吏部。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他林淵,纔是大明軍隊的唯一主宰。
“哦?竟有此事?”吏部尚書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撫了撫鬍鬚,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既是爲國選才,又是林督師舉薦,自然是好的。只是,這程序嘛……”
陳新甲的臉上,頓時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拿捏。吏部和兵部,向來是兩個互相較勁的衙門。
“可程兄,這……您看……”
吏部尚書笑了笑,那笑容在李邦華看來,比哭還難看。他拍了拍陳新甲的肩膀,慢悠悠地說道:“志輔兄莫急。下官的意思是,林督師日理萬機,這等小事,我等做臣子的,理應爲他分憂。我看,這程序,就免了吧。你我今日,便將此事辦妥,如何?”
陳新甲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可程兄,多謝可程兄體諒!”
看着那兩人的背影,李邦華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就是他爲之奮鬥一生的朝堂?這就是他想要匡扶的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