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法度、綱紀、程序,在絕對的權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林淵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出面,只是一份名單,一個口信,便能讓兩位尚書大人,像哈巴狗一樣,主動把所有的規矩都踩在腳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讓他不寒而慄的事。
昨夜,他那位遠在江南做知府的門生,派心腹送來一封密信。信中言辭懇切,說江南士紳對林淵在京城的所作所爲頗爲不安,認爲其權勢過重,恐爲霍光、王莽之流。他們願以老師馬首是瞻,聯絡江南清流,共上萬言書,請陛下抑制武臣,以安天下。
李邦華當時看完信,心潮澎湃,幾乎就要應允。可王德化的倒臺,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猶豫再三,將那封信,連同他最後的風骨,一同投進了火盆。
然而,就在今天清晨,他準備上朝時,管家送來一個食盒,說是有人送到府上,指名給老爺的。
他打開食盒,裏面不是甚麼早點,而是一堆灰燼。
灰燼旁,放着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
“天冷,防火。”
李邦華當時只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竄腦門。
他燒信的火盆,放在最私密的書房內。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再無第三人知。
可林淵,知道了。
他甚至懶得派人來警告,只是用這種近乎戲謔的方式,告訴他李邦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所謂的祕密,不過是個笑話。
這就是統合了東廠、西廠、錦衣衛之後的力量嗎?
無孔不入,無所不知。
李邦華抬頭看了一眼那灰濛濛的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天下,已經沒有人能製得住林淵了。
***
林淵的府邸,如今已是京城中最特殊的存在。
它不是皇宮,卻比皇宮的門檻更高。每日裏,從這裏送出去的條子,比從司禮監發出的諭旨還要管用。送到這裏的奏報,也遠比呈到御案上的要更及時、更詳盡。
此刻,林淵正坐在書房裏,看着一份剛從南方送來的密報。
密報的內容,正是關於江南士紳的串聯。旁邊,還附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李邦華已閱後即焚”,字跡是錢彪的。
林淵將紙條隨手扔進一旁的炭盆,火苗一舔,便化爲灰燼。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得意的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權力,對他而言,不是用來炫耀的戰利品,而是實現最終目標的工具。
如今,軍權在握,白馬義從和新兵營是他的嫡系,山海關的關寧鐵騎也唯他馬首是瞻。
情報權在手,新成立的“內察司”,整合了廠衛的所有力量,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整個大明都籠罩其中。
皇帝的信任,更是達到了頂峯。現在的崇禎,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甚至將調動京營的部分兵符,都送到了他的府上。
民間聲望,也因爲山海關大捷和剷除王德化,而被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京城的茶樓裏,說書先生們已經編出了《林督師單騎退敵寇》、《林青天智斬王閹黨》之類的段子,場場爆滿。百姓們甚至私下裏說,林大人才是大明的真龍天子。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他林淵,都已是大明朝廷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個人。
他,已是這個帝國事實上的統治者。
“夫君,在想甚麼?”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柳如是端着一碗蔘湯,款款走了進來。她見林淵眉頭微鎖,便將湯碗放在桌上,繞到他身後,伸出纖纖玉手,輕輕爲他按揉着太陽穴。
“沒甚麼,只是在想,這天下,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林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享受着這難得的溫存。
“破敗了,再修補就是了。”柳如是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您現在,不就是在做這件事嗎?”
林淵睜開眼,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是啊。只是,修修補補,太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如是,你說,當一個人的權力,大到可以輕易決定別人生死,決定一個國家走向的時候,他最應該警惕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