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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極殿內,崇禎皇帝那句幽幽的問話,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錢彪的心湖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殿門外的寒風順着門縫溜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搖曳,將皇帝那張疲憊而多疑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
錢彪很清楚,此刻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僅僅是回答皇帝的問題,更是在爲遠在山海關的主人,鋪就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階梯。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垂下的眼眸中,飛速地閃過林淵臨行前交代過的種種細節。
“回陛下,”錢彪的聲音依舊沉穩,聽不出半點情緒,“林大人離京前,曾與臣探討過廠衛之弊。大人認爲,廠衛之禍,不在內官,亦不在外臣,而在權責不明,互相掣肘,以致監督形同虛設,奸邪之徒得以從中漁利,上下其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它沒有直接替林淵要權,而是站在了爲皇帝“解決問題”的角度,將矛頭指向了“制度”本身。
崇禎的眼皮動了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林大人以爲,東廠、西廠、錦衣衛,本是陛下耳目,理應一體。如今王德化之流,將東廠變爲自傢俬產,矇蔽聖聽,交通外敵,正是因爲此一體被打散,權柄旁落。若要根治此弊,需將三者統合,歸於一處,設一總領,不涉朝政,不入內閣,只對陛下一人負責。如此,方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爲陛下掃清寰宇,再造乾坤。”
錢彪說完,便深深叩首,不再言語。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崇禎看着匍匐在地的錢彪,心中百感交雜。林淵的這個提議,狠辣,卻又精準地切中了他的要害。
將廠衛統合,設一個總領,直接對他負責。
這意味着,他將擁有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到極致的暴力情報機構。這股力量,可以幫他監視天下,剷除異己,將所有權力牢牢抓回手中。
但同時,他也將創造出一個權力大到駭人的怪物。而這個怪物的繮繩,無疑會落在林淵的手裏。
將刀遞給屠夫,屠夫會用它來殺豬宰羊。可當屠夫的力量,大到可以威脅到自己的時候,他會不會將刀口對準自己?
崇禎的指節,在龍椅的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王德化那張涕淚橫流的老臉,浮現出那封通敵的密信,浮-現出山海關外屍山血海的場景。
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林淵那張年輕而冷峻的臉上。
他需要這把刀。
現在,立刻,馬上。
至於這把刀未來會不會傷到自己……那是以後的事了。先把眼前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再說。
“好。”崇禎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卻堅定,“就依林淵所奏。朕命你,錢彪,暫代總領廠衛事,即刻查封東廠,清洗內部,所有卷宗、錢糧、人員,盡數收歸。朕要一個乾乾淨淨的東廠。”
“臣,遵旨!”錢彪重重叩首,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激動。
“去吧。”崇禎疲憊地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彷彿不想再看這污濁的世間一眼。
錢彪起身,倒退着走出皇極殿。
當他轉身邁出殿門的那一刻,午門外陰沉的天空中,一縷久違的陽光,恰好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照在他的飛魚服上,那猙獰的飛魚圖案,彷彿在金光中活了過來。
京城的天,真的變了。
***
東廠衙門,坐落在東安門北側,朱漆大門,琉璃瓦頂,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張着血盆大口,無聲地恫嚇着所有路過的人。
這裏是整個大明朝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尋常百姓路過,都要繞着走。便是朝中大員的轎子,經過此地時,轎簾都會放得嚴嚴實實,不敢往外多看一眼。
可今日,這份維持了二百餘年的威嚴,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徹底踏碎。
錢彪身披大氅,手按繡春刀,走在最前。他的身後,是三百名從錦衣衛和新兵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他們甲冑鮮明,刀槍雪亮,步伐整齊劃一,帶着一股剛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徑直逼向東廠那緊閉的朱漆大M-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