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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極殿內,崇禎皇帝那一聲“誅九族”的咆哮,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碎了殿內最後一點虛僞的莊嚴。餘音在雕龍畫鳳的樑柱間衝撞、迴盪,最終化爲一片死寂。
這死寂比雷鳴更令人恐懼。
百官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他們看着龍椅上那個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血的帝王,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即將噴發的火山口邊緣。
寂靜沒有持續太久。殿外,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金屬甲葉碰撞的鏗鏘,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錢彪一揮手,數十名身着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湧入大殿,煞氣瞬間衝散了殿內殘存的暖意。
“按名冊拿人,反抗者,格殺勿論!”錢彪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他手中的那本冊子,此刻成了閻王的勾魂簿。
“吏科給事中,吳達!”
一名身材肥胖的官員聞言,兩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當場嚇暈了過去。兩名錦衣衛上前,一人一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混亂中,一隻沒啃完的、用油紙包着的燒雞從他寬大的袖袍裏滾了出來,在金磚地面上留下一道油膩的痕跡。
“兵仗局掌印太監,劉成!”
“冤枉啊!陛下,奴婢冤枉……”一名太監淒厲地尖叫起來,卻被一名錦衣衛用刀鞘狠狠砸在嘴上,頓時滿口是血,只剩下嗚咽。
“東廠理刑百戶,李三!”
……
錢彪每念出一個名字,人羣中就爆發出一陣騷亂。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往日裏威嚴的皇極殿,此刻成了人間煉獄。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員,此刻涕淚橫流,醜態百出,哪裏還有半分官威。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就站在那片混亂的中心。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他曾經鄙夷、甚至彈劾過的貪官污吏,一個個被錦衣衛揪出來,摘掉官帽,扯下朝服。他本該感到快意,本該爲自己堅持的“綱紀”得以伸張而振奮。
可他心中,卻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掙扎的身影,落在了錢彪身上。錢彪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靜,無波無瀾。
就在那一刻,李邦華忽然全明白了。
甚麼“引蛇出洞”,甚麼“爲國除奸”。他李邦華,和手下那羣自命清流的言官,不過是林淵用來投石問路的石子,是這場大戲裏最賣力、也最可笑的丑角。
林淵根本就不在乎他們的彈劾。或者說,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甚至,這一切就是他親手導演的。他故意遞上一份“狂悖”的奏疏,故意露出一個破綻,就是爲了引誘王德化和他李邦華跳出來。
然後,他再用那本記錄着通敵鐵證的賬冊,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
李邦華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衆扇了無數個耳光。他一生引以爲傲的“風骨”和“清名”,在林淵這雷霆萬鈞的手段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自以爲是手持綱紀法度的屠龍者,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是那條“巨龍”用來清除身邊蝨子的爪牙。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而此刻,全場最絕望的,莫過於王德化。
他被兩名如鐵塔般的錦衣衛死死按在地上,那張平日裏保養得宜的老臉,此刻又是血又是淚,還沾着地上的灰塵,狼狽到了極點。他再也顧不上甚麼體面,拼盡全身力氣,朝着龍椅的方向蠕動,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明黃色的衣角。
“皇爺……皇爺……看在奴婢伺候您二十年的份上……看在奴婢給您當牛做馬的份上……您饒了奴婢吧……奴婢知道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垂死的哀求。
崇禎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中最後一絲被稱爲“情分”的東西,也已燃燒殆盡。二十年。他用了二十年,纔看清身邊這條狗的真面目。
他抬起腳,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踹在王德化的臉上。
“滾!”
這一腳,用盡了力氣,王德化像個破麻袋一樣滾了出去,幾顆牙齒混着血沫飛濺而出。他徹底癱軟了,眼神渙散,嘴裏無意識地呢喃着甚麼,再也發不出聲音。
“拖下去。”崇禎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錦衣衛上前,將他拖出了皇極殿。他那頂象徵着東廠提督無上權力的尖頂帽,滾落在地,被一隻踩過來的官靴,碾得變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