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顫抖着展開奏報,那上面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字眼,像一把把尖刀,反覆切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京西糜爛……千里赤地……百姓流離……”
他彷彿能看到,就在距離京城不過一兩百里的地方,無數村莊化爲火海,無數百姓在韃子的馬刀下哀嚎。那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求神明,“朕有林愛卿……對,林淵!快,傳林淵!讓他立刻來見朕!”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惶急。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王承恩依舊跪在地上,身體伏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蠅:“陛下……您忘了麼……林大人他……他奉您的旨意,正在江南……尚未歸京啊……”
轟!
朱由檢的腦海裏,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斷了。
是啊。
他忘了。
他親手將自己唯一的救星,送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他派他去解決江南的糜爛,卻沒料到,京師的瘡疤,會以一種更迅猛、更致命的方式,重新迸裂開來。
那張因爲激動而泛起一絲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然後轉爲死灰。他眼中的那點光,那點因爲喊出“林淵”這個名字而燃起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鬆開手,那份救命稻草般的奏報,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他癱坐在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只剩下一張空洞的皮囊。
“京營……”他的嘴脣翕動着,發出微弱的聲音,“京營呢?城裏的守軍呢?”
王承恩抬起頭,臉上已是老淚縱橫:“陛下……京營在上次守城時便已傷亡慘重,雖補充了新兵,但……但戰力遠不及從前。如今城中各營,將不知兵,兵不知將,軍械糧草……也……也只是勉強夠用……”
他不敢說得太明白。
何止是勉強夠用。
林淵在時,以雷霆手段鎮壓全城,尚能勉強維持。林淵一走,那些被壓制下去的將領們,又開始故態復萌。剋扣軍餉、虛報兵額、拉幫結派……短短月餘,林淵好不容易整肅起來的一點風氣,便已蕩然無存。
如今的京城,就是一個外表看着還算光鮮的巨大空殼子。
朱由檢似乎也想到了這些。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想起了吳三桂。
他把關寧鐵騎派去了山海關,去抵擋多爾袞的主力。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吳三桂保證,京師穩固,讓他無需擔憂後路。
現在想來,多麼可笑。
他就像一個拙劣的賭徒,將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一張桌子上,卻沒發現,另一張桌子上的賭局,已經到了要被掀翻的邊緣。
“呵……呵呵……”他低聲地笑了起來,笑聲空洞而悲涼,在這寂靜的大殿裏迴盪,聽得王承恩毛骨悚然。
“報——!”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一聲淒厲的通傳。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渾身都被汗水溼透,手裏高舉着一份插着三根翎羽的文書。
那是……山海關的軍報!
王承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
屋漏偏逢連夜雨。
朱由檢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動作,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