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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曲名,就叫《大明,亡不了》”的餘音,彷彿還未在書房中散盡,帶着一種金石般的質地,敲在李香君的心頭,讓她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她懷抱着冰涼的焦尾琴,指尖無意識地在琴絃上劃過,卻不敢用力。她怕自己一用力,撥出的會是顫音,會泄露她此刻那份混雜着恐懼與亢奮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緒。
去山海關。
用琴聲,去對抗十萬鐵騎。
這念頭太過瘋狂,以至於生出一種不真實的荒誕感。可說出這句話的男人,卻平靜得像是在說“我們去院子裏喝杯茶”。
林淵已經轉過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幅地圖。他重新坐回書案後,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鋪開一張新的宣紙。他的注意力,在短短一瞬間,就從那席捲天下的宏大戰略,切換到了最細微的事務安排上。
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
馬士英倒臺,江南官場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他必須立刻寫信給錢彪,讓他聯絡南京城內幾個尚算可靠的官員,暫時穩住局面,防止地方上出現更大的動亂。那些被馬士英欺壓的商會,答應過要幫他們,就必須兌現承諾,這是信譽,也是收攏人心的根本。
還有土豆。
這纔是重中之重。
他蘸飽了墨,筆尖在紙上懸停片刻,腦中已然構思出一套完整的推廣方案。他要小六子以皇商採辦的名義,在南方數省,悄悄買下大片不引人注意的貧瘠山地。這些地方,官府看不上,士紳嫌無油水,正好用來祕密種植。第一批種出來的土豆,不能聲張,要作爲種子,以幾何倍數擴大種植規模。同時,要挑選最忠誠可靠的家生子,組成一支支農技隊,將他們分散出去,手把手地教導佃戶如何種植、如何儲藏。
這件事,必須快,也必須慢。快在行動,慢在隱忍。在大明這片乾涸的土地上,任何能畝產萬斤的“神物”,都足以引起滔天巨浪,在沒有足夠自保之力前,絕不能暴露。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落筆穩定而有力,一個個清晰的字跡,構成了一張細密而周全的大網,悄然撒向整個江南。
李香君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她看着他時而蹙眉沉思,時而筆走龍蛇。燭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專注的側影。他身上那種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氣度,像一劑最有效的鎮定劑,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錯的。
他並非是要帶着她,直接衝到山海關的城頭上去彈琴。那太戲劇化,也太愚蠢。
音律是武器,但武器也需要戰術。他此刻的冷靜與謀劃,纔是這件武器能夠發揮作用的真正保障。
不知過了多久,林淵終於停了筆。他將寫好的幾封密信仔細摺好,分別裝入不同的信封,用火漆封口,又在上面用指甲劃出只有他和小六子等人才懂的特殊記號。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到李香君身上。
“山海關,我們自然要去。”他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處理完瑣事後的輕鬆,“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帶着你。”
李香君一怔。
“江南初定,但暗流只會更多。你和董小姐若留在此地,馬士英的黨羽殘餘,或是其他想趁亂分一杯羹的人,都不會放過你們。”林淵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最安全的地方,永遠是在我身邊。但戰場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南京一路向北劃去,最終停在了京師的位置。
“所以,我決定,即刻返回京城。你們與我同行。”
返回京城。
這四個字,讓李香君的心安定了下來。京城雖同樣處於風暴中心,但那裏畢竟是林淵的根基所在,有陳圓圓,有柳如是,有他經營許久的力量。
“董小宛呢?”她輕聲問。
“我已經派人去接她了,我們在這裏匯合,一同出發。”
林淵的行事風格,永遠是謀定後動,且效率高得可怕。當他還在書房裏寫信時,他派出的信使早已奔赴董小宛的住處。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正是董小宛。
她顯然是來的匆忙,髮髻上還帶着夜裏的露水,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斗篷。當她看到書房內的李香君,以及她懷中那把着名的焦尾琴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林郎。”她沒有多問,只是走到林淵身邊,很自然地幫他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領。她比李香君更早地進入林淵的世界,也更懂得,在這種時候,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