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從未見過如此作畫之人。
他下筆之間,沒有半分猶豫,彷彿整張圖卷早已瞭然於胸。那一條條墨線,時而如龍蛇狂舞,勾勒出城市的輪廓與主脈;時而又細如蛛絲,描繪出羊腸小道的曲折幽深。
董小宛是丹青大家,她看得眼皮直跳,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看出來了,林淵畫的,根本不是甚麼山水花鳥,而是……地圖!
是一幅南京城的輿圖!
可這怎麼可能?繪製輿圖,需攜帶專門的工具,步步丈量,反覆覈對,耗時數月乃至數年,方能成圖。而且輿圖乃國之重器,民間私繪,更是重罪。
而林淵,僅憑記憶,在這方寸之地,於片刻之間,便要將這天下第一大城盡數落於紙上?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夠理解的範疇了。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淵筆鋒一頓,收筆而立。
一張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南京城輿圖,赫然呈現在宣紙之上。
柳如是與董小宛湊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幅圖,遠比她們想象的更加恐怖。
圖中不僅有南京城所有的主街輔路、衙門官署,甚至連一些不爲人知的僻靜小巷、廢棄的土地廟、城角的排水暗渠,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這幅圖,竟隱隱帶着一種立體的觀感。
城牆的高度,坊牆的厚薄,秦淮河的深淺,甚至望江樓在哪個位置,樓有多高,都能從圖中那簡練而精準的線條中,清晰地感知到。
這哪裏是一幅平面的地圖,這分明是一個被神明之手按扁了的、活生生的南京城!
“公子……”柳如是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音,她伸出纖纖玉指,點在圖上一處,“這裏,是咱們現在所在的院落?”
林淵點了點頭。
柳如是的美目中,精光一閃,她瞬間明白了甚麼,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公子,這……這不是畫,這是兵輿圖!”
尋常輿圖,得其形而不得其勢。而眼前這幅,卻將地利、地勢、攻防要點、藏兵之處,盡數蘊含其中。任何一個懂得兵法的人看到這幅圖,都能在瞬間制定出數十種針對南京城的作戰方案。
董小宛更是被徹底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這幅圖,再看看自己畫箱中那些描繪風花雪月的畫卷,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渺小感。
她的畫,是美的,是能引人共鳴的藝術。
而他的“畫”,卻是能決定千萬人命運、能顛覆一座城池的……武器!
她終於明白,自己獻上的真心,換來的國運饋贈,在林淵的手中,被轉化成了何等可怕的力量。她的才情,她的畫技,通過他,與這鐵與血的亂世,產生了最直接、最深刻的聯繫。
“不錯。”林淵看着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有了它,天下山川,盡在我股掌之間。”
他看向柳如是,解釋道:“關寧鐵騎也好,闖軍流寇也罷,他們之所以能縱橫來去,所依仗的,無非是馬快和熟悉地形。可如果,我的白馬義從,能擁有一張比他們任何人腦中的記憶都更精準、更詳盡的地圖呢?”
“他們知道的近路,我知道。他們不知道的暗道,我也知道。”
“他們需要斥候探路,而我的軍隊,每一個士兵,都能在腦中構建出最完整的行軍路線。如此一來,行軍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這,便是‘行軍加速’。”
柳如是的眼中,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她徹底懂了。三成的行軍效率提升,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意味着甚麼?
意味着能搶佔先機,意味着能千里奔襲,意味着能以最小的代價,打出最出其不意的突襲!
這已經不是優勢,這是降維打擊!
“公子之能,如神鬼之助。”柳如是發自內心地讚歎道,她看着林淵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欣賞與愛慕,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