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崇文門那邊,林僉事帶兵平了亂!”
“何止是平亂!我一個親戚在那邊開鋪子,嚇得魂都沒了。說是上千的暴民啊,跟瘋了一樣!結果林大人帶了三百人過去,就一下!”說話的商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就那麼一下,領頭鬧事的幾十個地痞,全躺下了!剩下的人,屁都不敢放一個!”
“嘶——這麼狠?”
“狠?我倒覺得是好事!”另一個商人一拍大腿,“這幫亂民再鬧下去,整個京城都得被他們給掀了!京營那幫廢物是指望不上了,也就是林大人這種狠角色,才鎮得住場面!我跟你說,他殺完人,還開了粥廠,安撫百姓。這叫甚麼?這就叫‘菩薩心腸,雷霆手段’!”
“對對對,如今城裏都傳遍了,叫他‘林青天’呢!”
而在另一處僻靜的宅院裏,幾個穿着儒衫的讀書人,也在月下對酌,談論着此事。
“行事酷烈,有傷天和啊。”一個老秀才搖頭晃腦,一臉不忍,“以殺止殺,終非王道。”
“張兄此言差矣!”一個年輕舉人放下酒杯,面有激色,“如今是甚麼時候了?闖賊兵臨城下,城內人心惶惶,若不以雷霆之勢,撥亂反正,只怕不等城破,我等便要先死於亂民之手!林僉事此舉,雖有傷仁和,卻是安靖社稷的必要之舉!在我看來,是大功一件!”
“功過是非,後人自有評說。只是這‘林青天’的名號,怕是要在這京城裏,越傳越響了。”
……
林淵回到新兵營的臨時駐地時,夜已深了。
他將後續的安撫事宜,都交給了錢彪派來的管事和新兵營的軍官們。他知道,一個“林青天”的名號,足以讓錢彪心甘情願地把糧食掏出來,甚至還會主動多掏一些。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陸平早已在門口等候,見林淵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大人,都安排好了。白馬義從已經分批入駐新的據點,相互之間都不知道位置,只有單線聯繫。”
林淵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將繮繩扔給他。
“內鬼的事,查得如何?”
“暫時還沒有頭緒。”陸平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這幫兄弟,都是跟了您許久的老人了,我實在想不出,誰會去給王德化那條老狗通風報信。”
“不急。”林淵一邊走,一邊解下腰間的繡春刀,“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那個人,遲早會露出馬腳的。”
他走進自己的營房,房間裏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陳圓圓和柳如是並不在這裏,爲了安全,她們依舊留在城中最隱祕的那處宅院。
林淵脫下飛魚服,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他坐在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讓他因演武和殺戮而有些亢奮的神經,慢慢平復下來。
他的腦海中,【大明國運圖】正靜靜地懸浮着。
圖捲上,代表大明疆域的黑色墨跡,似乎沒有昨日那般濃重了。而北京城上空那個血紅的倒計時,依舊在無情地跳動着。
他知道,平息一場暴亂,收穫一些民望,對於整個傾頹的國運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真正的大頭,還在城外,還在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身上。
他閉上眼,開始覆盤今天發生的一切。從王德化的試探,到崇文門的暴亂,再到百姓的反應。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在他腦海中清晰地回放。
“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那個年輕的士兵,手裏還捧着那個已經涼透了的窩頭。
他走到林淵面前,有些侷促地站着,低着頭,不敢看林淵的眼睛。
“大人,這個……”
“有甚麼事,說。”林淵沒有睜眼。
“大人,我……我想不明白。”年輕士兵鼓足了勇氣,抬起頭,“我們今天殺了那麼多人,爲甚麼……爲甚麼他們還要謝我們?還要叫您‘青天’?”
林淵睜開了眼,他看着眼前這張稚嫩而又困惑的臉,像看到了前世的某個自己。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我們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