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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興的嘶吼在燈火通明的臥室內迴盪,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癲狂。陪護的幾個護院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魂不附體,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聽從一個瘋子的命令,還是該先把他綁起來。
王彪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雖然也覺得自家老爺八成是中了邪,但此刻,他更怕老爺一口氣上不來,直接死在這兒。他一把抓住一個還在發愣的家丁,吼道:“愣着幹甚麼!沒聽見老爺的話嗎?快去!城西的白雲觀,城南的爛柯寺,不管花多少銀子,把那些最有名的道長高僧都給我請來!就說方府重金酬謝,能驅邪的,賞銀千兩!”
“還有你!”王彪又指向另一個護院,“去把京城裏所有能請到的名醫都請來!給老爺看看!”
命令下去,整個方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家丁們提着燈籠四散奔走,馬廄裏傳來備馬的嘈雜聲,府里人心惶惶,每個人臉上都寫着大禍臨頭的驚恐。
方德興被王彪等人強行按在牀上,灌下了一碗蔘湯。天色漸漸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驅散了些許陰森,也讓他混亂的腦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道士?和尚?
他喘着粗氣,眼神中的癲狂慢慢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所取代。那些人,騙騙鄉野村夫還行,真能對付得了那個神出鬼沒的“東西”嗎?他一生信奉的,只有兩樣東西:銀子和權力。
銀子他有的是,可現在看來,銀子買不來安寧。那麼,就只剩下權力了。
他掙扎着坐起來,一把推開遞到嘴邊的湯碗,聲音沙啞卻堅定:“備轎!去戶部孫主事府上!”
王彪一愣:“老爺,您這身子……”
“死不了!”方德興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再待在這府裏,才真要死了!快去!”
他花重金餵飽的那些官員,就是他豢養的一條條看門狗。平日裏搖尾乞憐,關鍵時刻,總該能出來吠兩聲,護一護主子吧?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戶部那位孫主事。這些年,經孫主事的手,他往國庫裏“漏”了多少糧食,又從中撈了多少好處,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孫主事沒道理見死不救。
轎子擡出了方府,方德興特意換了一頂最樸素的青呢小轎,只帶了王彪和另外三名護院。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轎簾的每一次晃動,都讓他心驚肉跳。他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掐進肉裏,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孫府門前,一切順利。聽說是方大老闆親自來訪,門房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便滿臉堆笑地將他迎了進去。
戶部主事孫德海,正在書房裏品着新到的春茶。見到方德興,他熱情地站起身,臉上掛着官場中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哎呀,方老闆,甚麼風把您這位大財神給吹來了?快請坐,請坐!”
方德興此刻哪有心情客套,他屏退了下人,不等坐穩,便“撲通”一聲,竟對着孫德海跪了下去。
孫德海嚇了一跳,手裏的茶杯一晃,茶水灑了半身。他連忙上前去扶:“方老闆,你這是做甚麼?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你我兄弟相稱,有話好說,何必行此大禮!”
方德興卻不肯起來,他抓住孫德海的袍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顫抖地將這幾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那封雨夜的警告信,到茶樓的鳥籠,再到府裏發生的種種詭異之事,他講得語無倫次,說到驚恐處,更是涕淚橫流,全無平日裏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樣。
孫德海臉上的笑容,隨着方德興的講述,一點點地凝固,然後消失,最後變得比方德興的臉色還要難看。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袍角,退後了兩步,與方德興保持開一個安全的距離。
他聽完了。書房裏一片死寂。
方德興抬起頭,用充滿希冀的眼神看着他:“孫大人,你我相交莫逆,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那東西……那東西不是人!它要我的命啊!您在官面上路子廣,幫我查查,這到底是甚麼人乾的?只要能保住我的命,我願意再出三萬兩!不,五萬兩白銀!”
孫德海沉默了許久,久到方德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終於,孫德海嘆了口氣,親自將方德興扶了起來,按到椅子上,又給他倒了杯熱茶,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方老闆,你先定定神。依我之見,你啊,是最近生意太忙,心力交瘁,所以才產生了這些……幻覺。”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裏,太累了,就容易胡思亂想。京城是甚麼地方?天子腳下,朗朗乾坤,哪來的甚麼鬼魅魍魎?”
方德興急道:“不是幻覺!是真的!我的管家方安,現在還躺在牀上人事不省!”
“哎,那就是一場意外嘛。”孫德海擺了擺手,一副“我全懂”的表情,“人上了年紀,難免磕磕碰碰。方老闆,你聽我一句勸,甚麼都別想,回家去,找個好大夫開幾副安神的方子,踏踏實實睡上幾天,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再者說,最近朝局不穩,陛下心情也不好。錦衣衛和東廠跟瘋狗一樣到處咬人,這種時候,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萬一你府上的事鬧大了,被那些言官御史知道了,參你一本‘怪力亂神,動搖人心’,那可是大罪過啊。”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關懷備至。可方德興聽在耳朵裏,卻如墜冰窟。
孫德海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最好自己閉嘴,別把火燒到我身上。
至於那五萬兩銀子,孫德海連提都沒提。他知道,有些錢,能拿;有些錢,是催命符。
方德興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拱了拱手:“多……多謝孫大人指點,是在下……魔怔了。”
“這就對了嘛!”孫德海臉上又恢復了熱情的笑容,親自將他送到門口,還拍着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過幾日我做東,咱們再聚。”
看着方德興的轎子消失在街角,孫德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轉身對身後的心腹管家低聲吩咐:“傳我的話,從今天起,方家的任何人再來,一概說我病了,不見客。還有,立刻派人去查,方德興最近到底得罪了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