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二是何等人物?
應伯爵肚裏門兒清!
早年也是個幫閒潑皮,無非拳頭硬得很!
更別說————應伯爵下意識摸了摸肋下年輕氣盛時,自己也曾糾集一幫幫閒,與這武二郎在街頭起過齟齬,動過拳腳。
那時節,武二的拳頭雖狠,自己骨頭也硬實,捱上幾下還能齜牙咧嘴地挺著。
可等他闖蕩歸來,再見時,那股子煞氣————嘖嘖!
拳頭怕不是有醋鉢大小,遠遠瞧著都叫人腿肚子轉筋!活脫脫一尊行走的凶神!
更讓應伯爵咂舌的是玳安這小湖!
想當初,不過是個跟在自己一羣人後頭的小廝,在麗春院牆根下探頭探腦的小扒窗鬼,專愛扒著窗縫兒,偷瞧院裏粉頭與客人們妖精打架的醃膩勾當。
應伯爵那時還料定,這小子長大了,左不過也是條跟在人後頭討賞錢的幫閒路子。
誰承想,如今竟也人模狗樣,披上了官衣!那鞍前馬後的利索勁兒,那眉宇間隱隱透出的幹練,活脫脫換了個人!
應伯爵唏噓著,渡步來到來保府上。這宅子氣派,就坐落在西門大宅斜對門隔著一條街。
看門的小廝正要進去通稟,卻見來保的兒子來寶捧著本線裝書,搖頭晃腦地走了出來。
「應二叔!」來忠爹見了應伯爵,笑嘻嘻地攔住小廝,「不必報!爹吩咐過,應二叔來了,直管請進去便是!」
應伯爵瞧著這小人幾老氣橫秋的模樣,再看他竟然抱著一本道書在看,忍不住打趣:「嗬!來小寶,你這小糊孫,人不大,倒捧起道書來了?在這兒搖頭晃腦裝甚麼神仙?你老子不是做夢都盼你中個進士光宗耀祖嗎?怎地,改主意了,想去做那畫符唸咒的道官老爺?」
他指著那書皮上的字,「開篇就看這個?」
來小寶把小胸脯一挺,正色道:「應二叔!慎言!小子虛歲已十二,眼看就要行冠禮,已然取了大名了!叫我來忠爹!不可再喚小名!」
他晃了晃手中的書卷,一本正經地解釋:「應二叔有所不知,如今官家聖明,特開道學科,敕令天下士子,凡應科舉者,必習道德經、南華真經等玄門聖典,併入科考策問!
豈能只讀四書五經,只作詩賦策論?小子這是奉旨讀書!」
應伯爵一聽「來忠爹」這名頭,噗嗤樂了:「你老子————嘿!真真是鑽營到了骨子裏!這名字取得————比老子還會鑽門縫兒!」
他揶揄道,「忠爹?忠誰家的爹?你這老子也不怕名字難聽被笑話!」
來忠爹小臉一板,嚴肅得像個老夫子:「應二叔休要取笑!此乃關乎綱常名節之大義,豈可輕慢!」
「《忠經》有云:忠者,中也,至公無私也!」此乃天理人倫之根基!國無忠臣,則社稷傾頹;家無忠僕,則門庭敗落;人無忠心,則與禽獸何異?士農工商,四民百業,皆當以忠字立心!」
說到此處,他小胸脯起伏,顯然情緒激動,目光灼灼地盯著應伯爵:「我家世代是西門大宅的死契奴才!生是大爹的人,死是大爹的鬼!我這名兒來忠爹」,便是爹孃要我一世謹記—這忠字,頭一個就要忠在西門大爹身上!大爹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頭頂的日月光華!此乃天經地義,再明白不過的道理!我雖微末小人,身居賤役,亦當憂大爹之所憂,急大爹之所急!此方爲至忠至誠之道!應二叔,你說,是不是這道理?」
應伯爵被他這小小年紀卻滿口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連連擺手:「得得得!好個伶牙俐齒的小鬼頭!我說不過你!行了吧?」
「非也!」來忠爹得理不饒人,搖頭晃腦,「非是應二叔說不過我,乃是說不過這煌煌正道、昭昭天理!正所謂————」
「打住打住!」應伯爵趕緊岔開話頭,指著他一身整齊的衣裳和腋下夾著的書包,「人小鬼大!穿得這般齊整,又夾著書包,這是要往哪兒去充大人啊?」
來忠爹畢竟年紀小,注意力立刻被引開,雀躍道:「大爹仁厚,特地從京裏請了位告老還鄉的太學老學士,在府裏開了家學!不只教我,還有關鈴、朱義他們幾個,按深淺分在一間大屋裏,讀書的讀書,啓蒙的啓蒙隔著屏風唸書。我這是趕著去呢,我爹說:這都不算甚麼,大爹說了,等這次回京城,便弄個翰林老學士來教我們!」
應伯爵一聽,眼珠一轉,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趕明兒我把家裏那不成器的小崽子也塞進來!到時候,你這忠爹」小師兄,可得幫襯著照看點,教教他!」
「應二叔放心!」來忠爹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成!那你快去唸你的聖賢道書吧!」應伯爵揮揮手,「我找你老子談正事去!」
剛踱進來保家那氣派的院子,還未及掀簾子,就聽見屋裏頭一個尖利的女聲拔地而起,正罵得山響:「好你個沒囊氣的軟腳蝦!爛了心肝的下作種子!你還敢嘴硬,說外頭沒養著騷狐狸?昨兒晚上你鑽進老孃被窩,那物事就跟霜打的茄子,軟趴趴、蔫唧唧!問你兩句,你倒好,腆著臉說老爺交代的事體要緊,乏了」!乏了?你都乏了幾個月了!讓老孃守了幾個月的活寡!」
「老孃念你辛苦,忍了沒撕破你這張油皮!可你今早出去一趟,回來這身皮肉、這衣裳褶子裏,都透著一股子醃攢的騷狐狸尿臊味兒!你當老孃是那沒鼻子的?還敢扯謊!你是早也偷腥,晚也鑽洞,不怕那玩意兒磨成繡花針,爛在野窟窿裏?」
罵聲稍歇,喘口氣的功夫,那女聲更是拔高八度:「老孃把話撂這兒!你敢把那野狐狸精,或是那不知哪個騷坑裏爬出來的野種帶進門來一步,老孃立時就一頭撞死在西門大宅門前的石獅子上!豁出這條命,也要告到老爺跟前,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活活打死你這沒廉恥的忘八!就算打不死,從今往後,這個家的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都得老孃點頭!輪不到你這偷腥的貓做主!你若是偷一文銀出去,也算你厲害!」
「都說沒有的事兒!」只聽得來保的聲音又氣又虛地低吼:「你這潑婦!你——你罵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