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王經來報,小玉心下疑惑,稟告了月娘後,還是將二人引至月娘房中。
月娘見她們去而復返,蹙眉問道:「兩位師父,去路已贈,怎地又迴轉來?可是落了東西?」那兩個姑子對視一眼,年長些的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彌陀佛,大娘恕罪。方纔人多口雜,有些話實在不便明言。貧尼此來,是特爲解大娘心頭所憂一一求嗣之事!」
月娘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哦?師父有何見教?」
另一個姑子連忙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神祕:「不敢稱見教。只是……貧尼二人云遊四方,偶然得了個極靈驗的祕方,專保得一舉得男!清河縣尊夫人,還有州里守備老爺那位多年無出的寵妾,皆是用此方得了麟兒!」
月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舉得男」四個字正是如今他最大的渴求。
她強自鎮定:「是何祕方?請師父明示。」
年長姑子向前湊了半步,幾乎貼著月娘的耳朵,吐氣如蚊:「說起來……難也不難。只需尋得足月的紫河車一副,配上幾味……嗯……嬰兒心頭精血爲引……」
「啊呀!」侍立一旁的小玉聽得真切,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手中捧著的茶盞「喱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吳月娘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站起身,指著兩個姑子,聲音因驚怒:「住口!此等……此等傷天害理、滅絕人倫之物,豈是人所能用?這是活活害命!斷然不行!萬萬不行!」
年長姑子見月娘反應激烈,立刻換上一副悲憫面孔,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大娘慈悲心腸,菩薩定然庇佑。貧尼也知此物有幹天和,若非萬不得已……既如此,貧尼絕不敢再提此事!只是……」她話鋒一轉,眼中閃著精光,「貧尼另有一條路子,能弄到……京城無憂洞裏的門路…雖也是紫河車,但人已橫死,不算我們造孽……」
「夠了!」吳月娘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陣噁心反胃:「你可知這是何處?」那兩個姑子嚇了一跳見狀,撲通一聲跪下:「大娘恕罪!我們句句可是爲您著想。貧尼斗膽說句掏心窩子不該說的話!您可是西門府堂堂正正的大娘!如今西門大官人位高權重,執掌京畿,正是鮮花著錦!將來封侯拜相,也只在須臾之間!您瞧瞧這府裏,環肥燕瘦,天仙似的娘子如此之多,一個接一個抬進來,日後……日後還不知有多少呢!」
她偷眼覷著月娘的臉色,繼續說道:
「大娘啊!這高門大戶裏,沒有親生兒子傍身的主母,下場如何?史書傳記、市井閒談裏,還少嗎?男人再寵愛正妻,也抵不過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四個字!到頭來,還不是看誰的肚子爭氣?誰能爲老爺誕下長子嫡孫,誰纔算真正在這府裏紮下了根!」
年長姑子立刻幫腔:「正是此理!大娘,如今西門大官人尚無子嗣,您若能用此祕方,一舉得男!那便是嫡長子!是西門府未來的當家人!這府裏上下,誰還敢輕視您半分?不過花費數百兩銀子,便能換得後半生尊榮穩固、安枕無憂!這筆買賣,大娘您這般明慧通透之人,難道還……想不明白嗎?」數百兩……嫡長子……安枕無憂……
有這麼一瞬,巨大的誘惑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彷彿看到自己懷抱夢寐以求的麟兒,地位固若金湯。
最終,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指著門口,聲音冰冷:
「滾出去!」
「立刻給我滾出去!」
「再敢妖言惑衆,休怪我命人拿你們送官!」
兩個姑子嚇得面如土色,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
小玉驚魂未定,看著月娘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瓷片,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娘……她們……她們後來不是說,找那……那死了的……也不算咱們造的孽麼?萬一……萬一真靈驗呢?您……您爲何不要?」
月娘疲憊地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幽幽嘆出一口氣:
「倘若咱們老爺,還是從前那個在清河縣裏,眠花宿柳、欺行霸市,無惡不忌的老爺……那這西門府,本就是座花天酒地的孽海,藏污納垢的淵藪!家風?早就爛透了!我既嫁了他,便是入了這地獄孽海的人,隨他一起沉淪也罷!若真能有個兒子傍身,便是……便是用那邪魔外道,拚上一拚,又有何不可?橫豎這宅子裏,不過是一起下十八層地獄,誰又幹淨?」
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清明:
「可如今不同了!咱們老爺,已然脫胎換骨,平步青雲!走的是煌煌官道,立足在朝廷社稷!執掌的是京畿重地的權柄!我身爲他的正妻,西門府的大娘,豈能……豈能再用這等下作齷齪、旁門左道的邪術?我若身爲大娘做了這種巫術,日後如何管理這西門大宅?」
她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我寧可一生無子,守著這正室的虛名終老,也絕不能讓這好不容易纔有點起色的西門府,再沾染上這等污穢血腥!」
月娘這邊收起心思。
且說那邊來保離了西門大宅,懷裏揣著新得的細皮鞭、滾燙的火蠟、粗長的香柱,腳下生風,一徑鑽進了王六兒的房裏。
王六兒見這陣仗,心肝兒一顫,粉面失色,拍著胸脯兒連聲啐道:「你個作死的殺才!這是要活活兒弄死老孃不成?這般兇器,老孃這身嫩肉可經不起你糟踐!」
來保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擰那鼓囊囊脯子:「我的親親肉兒!你若真心想跟了爺,爺便給你身上留個念想,打上爺的「印記』!保管叫你舒坦得忘了姓甚名誰!」
王六兒喫痛又發癢,咬著下脣,飛了個媚眼兒過去,水汪汪的眸子勾魂攝魄:「呸!你這沒廉恥的!這列印的玩法,倒是時興得很……也罷,老孃今日便豁出這身皮肉隨你頑耍!只是……」
她話鋒一轉,玉臂蛇一般纏上來保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你那銀錢老孃一個子兒也不要!只求你替奴家辦件頂頂要緊的事……」
「何事?快說!」來保的手已不安分地探進了她的小衣。
「你須得替奴家……去太師府上翟管家那兒,探聽探聽我女兒愛姐兒的消息!」王六兒身子更軟地貼上來,「這許多日子了,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我這當孃的心裏跟油煎似的!若她手頭短了銀兩,老孃便是賣了這這房子,也要給她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