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兒喚來迎春、繡春、迎香、繡香四個貼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房裏那些該拾掇的首飾頭面,連同那幾面銅鏡,都搬出來,一併送去給角門那老婆子打磨。」
丫鬟們應聲而動。
迎春搬動一面落地大銅鏡時,忍不住「咦」了一聲,奇道:「奶奶,咱們從前府裏尋常銅鏡,不過手掌大小,照個臉面鬢角便夠了。您房裏這面立鏡,怎地如此巨碩高闊?照個全身都綽綽有餘了。」繡春一邊搭手,一邊笑道:「傻丫頭,這還用問?自然是爲了照看全身衣飾妝扮,從頭到腳,一處不落,才顯得咱們奶奶體面周全。」
繡香年紀最小,好奇心重。
她見那大銅鏡雖久未擦拭,鏡面卻異常光潔明淨,竟比小巧的手鏡還亮堂幾分,不由得湊近了細看。鏡中映出她疑惑的小臉,鼻翼翕動,嗅了嗅,更是奇道:「怪了!這鏡子上……怎地有股子奶奶身上常有的暖香?還……還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膩汗津津的味兒?」
「作死的小蹄子!胡吭些甚麼!」李瓶兒被繡香這天真的話臊得滿臉通紅,心頭突突直跳,彷彿那鏡中映出的不是丫鬟的臉,而是自己嬌羞欲死的樣子。那幾個夜晚自家老爺像把弄嬰孩撒尿般託抱起她,將她抵在冰涼鏡面大開映得絲毫畢現,一口一個好白的大屁股,最後自己就這麼癱倒沉沉睡去哪來精力收拾,直至次日才能勉力草草擦拭鏡子!如此這般如何能沒有味道?
生怕被這四個小蹄子戳破心事她羞惱交加,厲聲嗬斥:「沒規矩!還不快搬!再磨蹭仔細你們的皮!」只覺耳根子都燒了起來,心中百般千般萬般的想著那個好會玩的老爺。
待到將首飾銅鏡都搬到角門抱廈,正巧潘金蓮也領著春梅和幾個小丫頭,抬著東西過來。
香菱又帶著另幾個丫鬟把其他人房裏的銅鏡首飾業搬了過來。
李瓶兒目光落在春梅身上,如今晴雯去幫玉樓處理京城繡莊的事,月娘欣賞這春梅膽大,便把她喊在內宅吩咐。
李瓶兒暗暗道:這丫頭,當初自己剛進府時,不過是個面色薰黑、不甚起眼的粗使丫頭,竟養得粉光脂豔,尤其那眉眼間的風流靈巧勁兒,活脫脫一個小潘金蓮,只是眼神裏依舊有著一股堅毅!雖穿著丫鬟衣裳,那份妖嬈顏色卻掩不住,看得李瓶兒心頭也微微一動。
過來幾炷香的功夫。
那老婆子手藝果然老道,各色毛皮細砂輪番上陣,在一番熟悉的打磨下,不多時便將首飾銅鏡打磨得金光燦燦、亮可鑑人。
李瓶兒便給了五錢銀子把這工錢一併給了,香菱兒和金蓮謝過。
誰知那老婆子接了銀子揣進懷裏,卻磨磨蹭蹭不肯走,只拿眼覷著李瓶兒和潘金蓮,欲言又止。李瓶兒見她神色有異,蹙眉問道:「錢也給了,活也做完了,你怎地還不走?莫非嫌工錢少了,之前我們不是談好了的麼?」
老婆子聞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捶胸哭訴道:「奶奶們慈悲!實不相瞞,老婆子……老婆子心裏苦啊!家裏有個不爭氣的孽障兒子,整日裏只知賭錢喫酒,把個家業敗得精光!可憐我那老頭子,如今病臥在牀半月有餘,水米難進,嘴裏只念叨著想……想嘗一口冬日裏的鹹鮮和油香都見不著……可家裏……家裏窮得耗子都抹著眼淚搬家了,連個油星子都見不著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老婆子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舍了這張老臉……」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瓶兒冷眼旁觀,心中疑竇叢生:這婆子手腳麻利,衣料雖舊卻漿洗得乾淨,臉上雖有愁苦,卻不見真正捱餓的菜色,如今一下進帳也有五百文,怕是有七八分做戲。
只是那眼淚倒不似全假。
她正猶豫間,旁邊的潘金蓮卻已開口:「你且等等!」
說著不一會出來,提著一吊子臘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上好五花!
又拿了二百文錢錢和肉塞到老婆子手裏,聲音平淡:「拿著吧。錢給你抓藥,肉給你老伴解饞。快些家去。」
老婆子千恩萬謝,磕了幾個頭,抱著肉和錢,抹著眼淚走了。
李瓶兒在一旁看得分明,等那婆子走遠了,才低聲對金蓮道:「妹妹好心腸。只是……「哭窮的未必真窮』,我看這婆子,倒有幾分老江湖的油滑,十有八九是編了套詞兒來博同情的。你這錢和肉,怕是要打了水漂。」
潘金蓮低著頭,聲音語氣有些難琢磨:「瓶兒姐姐說得對,她是在騙人。我自小在市井裏打滾,甚麼哭窮、裝死的把戲沒見過?她那點道行,瞞不過我。」
李瓶兒更奇了:「那你還給?」
金蓮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望向角門外灰撲撲的街巷:「騙便騙了罷。她終究是缺錢才舍了臉來哭求。這錢和肉,於我不過九牛一毛,於她或許就能救急,說來說去總歸是我自己肯給她,便是等於給了自己了。更何況;……」
她頓了頓,低了聲音:「她跪在那裏哭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娘……也總是這樣,爲幾文錢就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好像誰都欠她的.」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內院走去,背影顯得有些蕭索。一直跟在金蓮身邊的香菱兒,也低低的嘆了口氣。
李瓶兒來得晚不明白裏頭髮生的事,便問香菱。
香菱倒是老老實實說了,然後忍不住小聲對李瓶兒嘀咕:「瓶兒姐姐,您說怪不怪?金蓮姐姐方纔說她想起娘才心軟……可……可上次又把自己親孃活生生罵跑了,如今也久未再上門…怎麼對外人倒比對親孃還………
李瓶兒聞言,怔住了。
她望著金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香菱困惑的臉,良久,才幽幽嘆出一口氣:「唉……常言道:薄情易給眼前客,溫柔常留陌生人。這人哪…連自己都摸不透!」
她輕輕拍了拍香菱的手背:「她好歹還有娘在世上,雖有隔閡,總歸是個念想。我……卻是連孃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香菱,你與她親近,得空……也勸勸她。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道理,莫等將來後悔才明白。」
這邊衆人正圍著老婆子打磨首飾銅鏡。
那一頭誰料方纔離開的那兩個尼姑,竟又折返回來,指名要見大娘吳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