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癩頭三並謝希大兩個,見應伯爵與大官人西門慶並轡而行,說說笑笑。
他二人雖然心中癢癢,也想上前搭話和大官人攀幾分熱絡,可身份有別,便連謝希大感受到從前好哥哥身上那股子官威,只敢不遠不近地墜著。
見到一路上大官人面上也無甚不悅顏色,謝希大這纔敢覷著空子,忙不迭地一勒繮繩,催他那匹瘦馬緊趕幾步,湊到近前。
卻又不敢真個與大官人、應伯爵並騎,只將馬頭略略落後半個身子,伸長了脖子往前探聽,一副猴急獻媚的接過話來:
「好哥哥,應二哥!休說您們二位,便是俺們醃臘貨,那些綠林豪傑也是巴結,硬要塞銀子過來!我等忙不迭就推了出去。誰知那廝們不死心,後頭又塞過來好幾本這等步戰物什!」
「我的好哥哥!您是不曾見,其中一位凶神,生得豹頭環眼,腮邊赤須倒豎,巴掌張開怕不比俺們喫飯的海碗小!那指節粗得跟棒槌似的。若非仗著好哥哥的虎威,咱們怕不是早被他們像捏雞卵般,喀嚓一下捏碎了天靈蓋,丟去餵了野狗!哪裏還能囫圇個兒站在這裏說話?」
謝希大尚且還有三分情誼在,敢跟近一些。
那癩頭三更加不敢如謝希大一般,把自己的馬位又落後了大半步,忙不迭地搶著解釋道:「大人容稟!那領頭的凶神,名喚「山海彪』高魁,乃是京東東路登州府有名的私鹽把頭!常年在北地與那遼狗邊境走私,手底下還養著幾隻快船,專一干那沒天理的勾當一一拐了高麗、西域的良家女子,販到咱這汴梁、臨安地面,賣給那些勳貴豪強家裏充作妓奴!如今常在東京汴梁城裏走動,專一奉承那些達官顯貴,端的有些手眼!」
大官人聽罷,眉頭倏地一挑,這「妓奴」二字的分量,比那尋常奴婢還要下賤十分!
那些達官貴人後宅裏見不得光的勾當,市面上許多賣初天價的種種助興器具,多半都是從這些女子身上生生磨折出來的花樣。
大官人側過臉,乜斜著眼瞅著癩頭三那張疤癩縱橫的臉,忽地笑道:「嗬,你這廝,倒還有幾分記掛舊情的心腸,都告訴你了你義父不在清河,你還巴巴地往這清河縣跑了過來。」
癩頭三坐在馬上,慌忙把個癩痢頭埋得更低:「大人明鑑!一是小的想跟著大人行路,沾一些福德,二是自從被大人訓導一番放回後,沒有大人您金口點頭,小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踏入這清河縣地界一步,故而許久未曾見義父義母!」
「如今是小的祖上積德,墳頭冒了青煙,才得蒙大官人恩典,賞口飯喫,能爲大官人效力奔走。前些時接到我義父捎來的口信,說好好爲大人辦事……小的真真是喜得三魂出竅!如今義父雖不在清河,可乾孃還在,小的總要去磕個頭請個安。再者……小的也好久沒見著我那小少爺了,心裏著實惦念得緊。小的孤家寡人一個,就這點子親緣牽掛了。」
大官人看他言語真摯,微微頷首。
這癩頭三雖是生的凶神惡煞,平日裏謀生手段也無非是些偷雞摸狗、幫閒架事的勾當,算不得好人,可偏偏對他這義父還存著這點子念想和敬畏,這份孝敬的心思,倒是真真,不似作僞!
常言道:惡竹根下,亦有直筍生。
這醃攢潑才身上,也還留著未泯的人味兒!
故而做人啊,實實在在複雜的很,明明心裏設定了這人是個甚麼玩意,偏偏他又做出讓你驚訝的事情來。
大官人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揭過。
一行人馬剛踏進清河縣地界,前頭開路的楊再興、王荀兩員猛將便兜轉馬頭,奔至大官人馬前稟報:「大人,前頭路上堵著一夥禿驢,聽聞大人榮歸,都跪在道旁,口口聲聲求見大人哩!」
大官人一愣,這和尚倒是有些耳目,果見那永福寺的住持道堅和尚,領著一羣慈眉善目的小沙彌,齊刷刷跪伏在地。
細看這道堅,僧不僧,道不道,一件簇新的袈裟外頭,竟滑稽地罩著半截破道袍,遮遮掩掩,不倫不類見了大官人,衆僧慌忙叩首,口稱「阿彌陀佛」、「大官人老爺萬福」。
大官人也不急著叫起,翻身下馬,眯著眼打量那永福寺的山門。
只見那門樓子新漆得油光水滑,金粉描邊,比從前落魄時不知氣派了多少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用扇柄虛點了點:「老方丈,起來吧!幾日不見,你這廟修得這般闊氣,莫不是把西天雷音寺的磚瓦都搬來了?」
道堅這纔敢爬起身,一張老臉笑得如同風乾的橘皮,忙不迭躬身道:「全託大官人老爺您洪福齊天!若非您老先前施捨的如山銀錢,小寺焉能有今日光景?不過是拾掇了個七七八八,勉強能見人罷了。今日斗膽帶著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兒攔路,就是想求大官人您移步山門,賞臉進去瞧瞧,也好給小寺添幾分人間的貴氣、佛前的光輝!」
大官人本也有些好奇這銀子堆出來的光鮮,便順手將馬繮丟給玳安,「刷」地一聲抖開灑金川扇,朗聲道:「也罷!左右無事,進去看看你這雷音寺分寺修得如何!順道也給你們這泥菩薩添炷香火!」說罷,一馬當先,搖著扇子便往山門走去。
玳安接了馬繮,看也不看就塞到旁邊平安懷裏,小跑著跟了上去。
平安懷裏猛地多了幾根繮繩,氣得直翻白眼,心裏暗罵:「入你孃的玳安,專會拿老子當墊腳石!」大官人踱步進寺,但見這五月豔陽天裏,新栽的花木扶疏,山門內青石板路光可鑑人,山路兩旁新塑的羅漢金剛,一個個金漆彩繪,怒目圓睜,倒比活人還精神幾分。
前頭大雄寶殿更是飛檐斗拱,琉璃瓦在日頭下晃得人眼花,哪還有半分當年他來訪的破敗寒酸?大官人邊走邊用扇子敲了敲道堅的肩膀,笑道:「老和尚,說起來,上回還得多虧你夤夜入城報信,這份情,老爺我記著呢!」
道堅連聲唸佛,腰彎得更低了:「阿彌陀佛,大官人!小寺能有今日,全賴您老佛光照耀!您老就是我等苦海衆生的指路明燈,是活菩薩降世臨凡!正所謂「富貴門前狗,勝似荒山佛』,貧僧等不過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沾了您老的雨露恩澤,爲您老跑跑腿、報個信,那不是天經地義、求之不得的福分麼?」旁邊的應伯爵聽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插嘴道:「我說老禿驢,你這張嘴皮子,抹了多少香油開的光?說出來的話,油滑得能煎雞蛋了!哪裏像個喫齋唸佛的和尚,倒比我們這些在紅塵裏打滾的幫閒還他孃的會拍馬溜鬚!」
道堅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應二爺此言差矣。貧僧等出家人,求的是個「悟』字,圖的是個「空』字,盼望的是個「彼岸』!」
「諸位施主在紅塵中,求的是財、權、子、祿,奔的是個「有』字,圖的是個「樂』字。」「看似天壤之別,實則殊途同歸,不過是一個在深山古剎裏修行,一個在萬丈紅塵裏打滾罷了,何分彼此高下?」
應伯爵聽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妙!妙!老和尚,你這話說得通透!你要不是頂著個禿瓢,肯舍了這身僧袍,來清河縣跟著我家好哥哥混,憑你這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我這把幫閒頭把交椅,都得心甘情願讓給你坐!」
後頭跟著的楊再興和王荀聽了,互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