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元妃省親,鑾輿回府,閤府上下忙得如走馬燈一般,連那園中柳條兒也似被腳步催得亂顫。玉釧兒自清早起便隨著衆人佈置賈府、鋪設桌椅,直忙得鬢角汗溼,腰腿痠軟。
好容易待娘娘入了後園,各處執事人等略得喘息,玉釧兒方瞅空子誓到王夫人跟前,低聲道:「太太容稟,奴婢母親這兩日身子不大爽利,想請個半日假回去瞧瞧,求太太恩典。」
王夫人正與周瑞家的交代事情,聞言把臉一沉,啐道:「糊塗東西!你也不看看今兒甚麼日子?娘娘鳳駕回府,闔府上下哪一個不是提著心、吊著膽?偏你這時節要請假!你娘就是有天大的病,也等娘娘回宮了再說。若誤了差使,仔細你的皮!」
玉釧兒唬得縮了脖子,不敢再言,只紅著眼圈退到廊下。
正沒做理會處,忽見鳳姐從那邊過來,手裏捏著對牌,一面走一面吩咐小丫頭子。
玉釧兒忙迎上去,將原委含淚訴了,又道:「我娘病得實在厲害,只想去看一眼,立時就回!求二奶奶可憐可憐……二奶奶最是慈悲的,好歹替奴婢想個法兒,只半日就回。」
鳳姐聽了,倒笑了,拿指頭戳她額角道:「可憐見兒的,一片孝心。罷了,橫豎這會子園子裏娘娘跟前伺候的丫頭婆子烏泱泱的,也不差你一個。快去快回!只一點,仔細別撞見太太,也別讓旁人嚼舌頭根子!你只管去罷,這裏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太太若問起,我只說派你到后街綾緞鋪子取新樣宮絛去了。只是快去快回,莫要耽擱。」
玉釧兒千恩萬謝,轉身一溜煙去了。
卻說賈府北邊后街,有一帶矮屋,原是僕婦們歇宿之所。玉釧兒一徑奔到自家門前,氣喘吁吁推開門,一進那狹窄昏暗的小屋,一股子藥味混著陳腐氣便撲面而來。
卻見自家姐姐金釧兒正坐在老孃炕沿上,手裏端著個細瓷小碗,小心翼翼地給老孃喂著蔘湯。那蔘湯熱氣騰騰,色澤金黃,一看便非凡品。
那母親歪在枕上,面色黃黃的,見玉釧兒進來,又喜又嗔道:「我只道你不得來,偏你姐姐天不亮就趕來了,又帶了這上好人蔘,熬了湯給我灌下去,這會子倒覺胸口鬆快些。」
玉釧兒忙上前替了姐姐,又摸了摸母親額頭,方低聲道:「姐姐如何來得?你那府裏也肯放你?」金釧兒笑道:「老爺聽我說母親病了,二話不說便催我來,還賞了這枝人蔘一一你瞧這參的成色,只怕宮裏也難得這樣好的。」
玉釧兒忙上前替換姐姐,姐妹倆一個扶頭,一個喂湯,好一陣忙活,總算把老孃伺候著安穩睡下了。姐妹倆這才躡手躡腳退到外間。
金釧兒拉著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見她形容憔悴,眼圈通紅,不由得心疼道:「瞧你這小臉兒瘦的!定是那老虔婆作踐的!」
說著,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錦囊,打開來,裏面競是兩朵用金絲纏枝、點翠嵌寶的宮花!那花瓣薄如蟬翼,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流光溢彩,一看便是大內御製的珍品!
金釧兒拈起一朵,不由分說塞進玉釧兒手裏,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光彩。
玉釧兒接過來,就燈下一照,驚訝道:「這可是大內御製的堆紗花!往常只在太太、姑娘們頭上見過,咱們當丫頭的,哪裏敢想!姐姐如何得這樣寶貝?」
金釧兒得意之色溢於眉梢,低聲道:「你道是誰給的?是老爺前兒得了上頭的賞賜,這兩朵,老爺競都給了我。我說不敢當,老爺只說:「你戴著好看,拿去罷,老爺我自個的女人越是好看老爺我越體面』你瞧,這樣恩典,可是前世修來的?若還在那邊府裏,別說戴,就是多看一眼,只怕那老虔婆也要罵我輕狂。」
說著,將花仔細替妹妹簪在鬢邊試了試,又道:「好看,真好看。這朵你收著,算我給你的。哼,若我還在這府裏當差,便是再熬十年,也休想摸一摸這等寶貝!」
玉釧兒捧著那朵宮花,這幾日也才從幾位姑娘鬢邊見過,做奴婢的別說戴,便是摸都沒摸過,頓時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聲音都發顫了:「姐……這……這也太貴重了……」
金釧兒笑道:「拿著吧,我們姐妹有我的自然就有你的,說不得老爺哪日又賞我兩朵。」
玉釧兒忙摘下來,用手帕子包好,揣在懷裏,低頭半晌,方道:「難爲姐姐記掛著母親,又記掛著我。我那邊一刻也離不得,今日若不是求了璉二奶奶,連這一面也見不上。」
金釧兒替母親掖了掖被角,冷笑道:「我就知道,那老虔婆是不會放你回來的。虧得咱們老爺是天下第一等仁厚心腸,不但許我立刻回來,還賞了御賜的人蔘,你說這若是在賈府,母親便是聞一聞這人蔘根鬚的福氣也沒有,更別說吃了。你瞧瞧,這纔是正經待下人的人家。這纔是真真兒疼惜人的主子!那老虔婆,連老爺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說著,又湊近些,壓低嗓音道:「妹妹,不是我誇口,咱們老爺生得那樣人物,偏又這般體貼,且性子又和軟,從不對下人高聲。你如今在那邊,熬到幾時是個了局?不如聽姐姐一句話,但凡有機會,你只管放機靈些。等哪日……老爺得了空兒,我瞅個機會,讓你也……也近身伺候一回。憑你這水蔥兒似的模樣,老爺還能不疼你?等你把自己身子給了老爺,我必求他把你買過來,到時連母親也接來,咱們一家子在一處,豈不比在那府裏看人臉色強?」
玉釧兒聽了,臉上紅得似要滴血,低著頭只管絞手帕子,腦海裏卻不期然地浮現出那日在大人房裏,隔著氤氳水汽,瞄到西門大官人沐浴時的景象一一那寬闊厚實的肩背,賁張有力的肌肉線條,還有那驢般的……玉釧兒只覺得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心口也怦怦直跳半晌方啐道:「姐姐越發放肆了,這些沒羞的話也說!」
金釧兒笑道:「這裏又沒外人,你害甚麼臊?罷了罷了,你既臉嫩,我不說了。只是我的話,你擱在心裏頭。」
正說著,那母親翻了個身,沉沉睡著了。姐妹兩個又輕輕收拾了碗盞,看天色不早,玉釧兒只得起身,道:「我該回去了,遲了恐二奶奶爲難。姐姐替我好生照看母親。」
金釧兒點頭,送至門口,又叮囑了幾句。
玉釧兒低頭應了,一路匆匆往賈府後門趕去,心裏卻如滾水翻騰,那西門大人的模樣不知怎的,總在眼前晃來晃去,趕也趕不走。
而此時。
大官人已然到了劉府。
正在劉太尉府上赴宴,盤盞交錯間,劉宗元把杯子一放,長嘆一聲把兇手事情說了一遍。
大官人忽聞那行刺的兇徒竟攀扯上了當蔡京與童貫!
明白這劉太尉的顧及,這兩人豈是好惹的?說句難聽的兩人若是真真聯手親如一家,欺瞞起來便是官家也是睜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