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元春省親回到賈府。
這邊大官人的大轎穩穩落在開封府衙朱漆獸環大門前。
霎時間,鐘鼓齊鳴,三班衙役雁翅排開,水火棍頓地「通通」作響,聲震屋瓦。
屬官胥吏,從判官、推官、司錄參軍到各房曹官孔目、押司,頂戴袍服光鮮齊整,早按品階高低,如泥塑木雕般垂手肅立階下,恭迎府尊大駕。
好一派威嚴氣象!
打頭裏,推官徐秉哲那臉色,卻似剛吞了只蒼蠅,青白交加,強自按捺。
昨日這府尊一道鈞旨,將他這堂堂推官打發去守那四方城門樓子,風吹日曬,城裏亂成甚麼樣,他徐秉哲是半點腥羶也聞不著了!
今後也不知如何見那羣士大夫重臣,以後的官路怕是走窄了,好在自家還是江南士林一員。只是此刻心裏頭,早把府尊的十八代祖宗翻來覆去咒了千百遍,面上卻還得擠出三分比哭還難看的笑怠。
大官人步履沉穩,眼風如電,掃過衆人頭頂,最後在那司錄參軍範瓊那張油光水滑的胖臉上略一停頓。這範瓊自己險些漏了,幸得自己那老師蔡京,提前一道手令將這廝也調離了緊要位置出城辦理公差,否則雖然說不至於被翻盤,怕是多生出一些波折來。
此刻範瓊見府尊目光掃來,那腰彎得幾乎要折斷,臉上堆起的諂笑,迭聲道:「府尊大人辛苦!昨日大人鞍馬勞頓,實乃開封百姓之福!」
判官趙鼎依舊端方持重,待府尊升堂坐定,依例排衆上前,叉手行禮,聲音洪亮沉穩,稟道:「啓稟府尊大人。昨夜下官等奉大人鈞旨,星夜鞠審那起圖謀不軌的狂徒,現已查明。其中十有六七,確係朝中諸位清流貴官府上一一或曾爲家奴,或屬遠房親舊,根腳牽連非淺。」
他略頓,抬眼正視堂上,語氣懇切:「府尊大人明鑑,此事雖屬偶合,然爲徹查奸謀,亦爲諸位大人清譽計,下官愚見,我開封府當秉公持正,一查到底!此乃職分所在,亦關乎朝廷綱紀。」
大官人端坐紫檀公案之後,指節輕輕叩著光潤的桌面,聽了趙鼎這番慷慨陳詞,慢條斯理道:「趙判官,忠心體國,勤勉可嘉。只是……開封府的快刀利刃,何苦去斬這些盤根錯節的藤蔓?把開封府上好的硃砂印泥、雪浪公文,耗費在這些不成器的醃攢潑才身上,豈不污了清白紙張,又平白折損了我衙門的威儀?」
「既然牽涉的都是朝廷柱石重臣,體面要緊。依本府看嘛,所有卷宗證物,著吏員譽錄清楚,畫押封存,一股腦兒,移送御史便是。那裏清流匯聚,專司風聞奏事,正合他們身份。讓他們自家門裏清理門戶,豈不省心省力,兩下里乾淨?」
趙鼎聞言應答:「是……府尊大人明鑑萬里,思慮周全。下官遵命。」
待此事議畢,趙鼎再次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裝幀冊簿,朗聲奏報諸般情狀:
「這季托賴聖天子洪福齊天,我開封府實乃政通人和,百業興旺,府庫充盈,各項新政,推行順暢。四城門日進商旅車馬逾三千乘,汴河漕運晝夜不息,輸東南財貨米糧計四百萬石,冠絕天下!」「去歲冬雖有微寒,今春得蒙天眷,普降甘霖,城外麥苗返青,長勢喜人。糧價雖有浮動,每石不過微漲三十文,尚屬豐裕。市井之間,摩肩接踵,貨殖流通,較政和七年,商稅增收一成有二!至於刑名訴訟」
趙鼎話鋒微轉,仍帶喜色:「上月受理民刑案件計三百一十五樁,審結二百八十七樁,積案日減。其中人命重案僅得十二起,較政和七年同期,已減兩成!縱有些微鬥毆、訛詐、竊盜之案,無非是些刁民潑皮,或爲生計所迫,或系市井流言,已責成各廂巡檢、坊正嚴加管束,杖責示衆,以儆效尤。」
言及此處,趙鼎稍作停頓,面帶恭敬請示之色:
「另有一事,伏乞府尊大人鈞裁。前承大人面諭,爲彰顯聖朝德化,整飭京畿風貌,特於京城擇地試行「清潔坊巷』之策。下官等悉心勘驗,已選定汴京西城「安業坊』爲首善試點。」
「此坊妙處有三:其一,內有郡王府邸三座,國公宅院五處,貴人云集,表率羣倫!」
「其二,坊中亦多尋常百姓居所,商肆客棧雜處其間,煙火氣足,正可驗新政之效!」
「其三…府尊大人暫居亦在此坊。大人出入行走,皆可親見坊巷清潔變化之實情,便於隨時指點訓示。此乃一舉三得之上上選。下官已草擬細則,恭請府尊大人定奪。」
那範瓊在一旁聽得「安業坊」三字,眼珠一轉,立刻堆滿笑容,搶著幫腔拍馬道:「趙判官果然用心!府尊大人暫居安業坊,正是我等的福分!大人日理萬機之餘,偶一抬眼,便能瞧見坊巷新貌,此乃天意使然,定能一舉成功,爲天下州府之楷模!」
大官人懶得搭理這範瓊,端坐堂上,一雙利眼掠過趙鼎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又隨手翻了翻案頭那本政簿冊頁翻動間,墨香微散,裏頭那些個錢糧數字、案牘統計,倒是嚴絲合縫,條理分明。
大官人心中暗哂一聲:「這趙鼎,倒是個能員幹吏!開封府這攤子事,被他調理得也算四平八穩,條理清晰。尤其這帳面上,齊整分明,挑不錯來。最難得是…明知自家上峯暫居安業坊,偏把試點選在那裏,顯是一副不怕上峯查據的摸樣!」
心裏這般轉著念頭,面上浮起一層和煦的笑意,把冊簿合上,對著趙鼎道:「嗯。趙判官辦事,果然心思縝密,妥帖周全。安業坊…嗯,選得甚好,甚合我意。就依你所擬章程,速速辦理。務必做出個煥然一新的模樣來,讓汴京的黎民百姓都瞧瞧,也讓朝堂上那些個清貴相公們看看,我開封府治下,是何等的光鮮體面,氣象萬千!」
趙鼎心頭那塊石頭纔算落了地,躬身應道:「下官謹遵府尊大人鈞命!定當竭力而爲,不負所托。」這才垂手退入班列。
這邊廂,司錄參軍範瓊早已覷準了機會,腆著一張油光水滑的胖臉,趨步上前。
他雙手捧著一迭公文卷宗:
「府尊大人勞心國事,日理萬機,真乃我輩楷模!這些個,是今日新到的文書。裏頭既有開封府下轄諸縣、諸倉、諸務例行呈報的簿冊,請大人簽押驗看;也有從刑部、御史、吏部、戶部,乃至各處州府衙門飛遞過來的諮文副本。按著朝廷定例,凡涉公務、能公開抄錄的,都給權知開封府事譽抄了一份,請大人過目,也好洞悉四方,運籌帷幄!」
大官人鼻腔裏「唔」了一聲,在那迭卷宗上撥弄翻檢,忽然,他指尖一頓,停在一份公文上,那公文上幾個蠅頭小楷:
【江州申刑部爲宋江死刑案候指揮事】
宋江死刑批示?
「宋江?」大官人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仔細看了看這份刑事申請,心中暗忖:「這廝命倒是硬!花榮那小子拚死把他從周文淵手上救了下來,竟不知怎地又竄到了江州?還被按了個「題寫反詩』的潑天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