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南仲胸中氣血翻湧,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間滾動:
他耿南仲是何人?
東宮太之師!
如今太子勢危,首要之敵便是那妖道林靈素!
蔡京、童貫、梁師成那幾個老奸巨猾的尚且首鼠兩端,不曾站出來表態,可這妖道卻借著「改佛爲道」的東風,氣焰熏天!竟敢公然與太子爭道,兩車相遇而不避!
此等狂悖之舉,置太子顏面於何地?讓滿朝朱紫如何觀望?又教官家……心中作何感想?
若這妖道不倒,只怕更多人要倒向太子對立面。
太子若倒,自己當如何?耿家當如何?
新帝臨朝,耿家必是數十年間再無出入朝堂一
耿家必死!
此等局面,我絕不容它發生!!!
耿南仲心中澎湃!
房內沒有人動。
死一般寂靜,唯有窗外的風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
良久,張邦昌開口了:「耿公,此事幹系太大。你且明言一一若真要走這條路,計將安出?」耿南仲抬起頭,淡聲道:
「今春雨水之豐,爲近十年所未見。黃河上游冰雪消融,水勢已蓄得滿滿當當。到得入夏,若暴雨如期而至,京西汴河那一段堤防,多半撐持不住。屆時,若我們遣一二得力之人,於要害處略加助力,那堤防便會自然潰決,洪水湧入開封城……」
「自然潰決?」葉夢得冷笑一聲,「耿公,莫非以爲都水監那班巡河的吏胥,皆是酒囊飯袋?開封府的皁隸眼目,盡作擺設?都水監每年巡河,堤上駐守河工不下數十人,日夜輪值,你派人掘堤,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葉公所慮,固然是老成之言。」耿南仲並不動怒,反而微微頷首,「何須鬼神不知!老夫要的,是個「勢』!順勢而爲,自然能遮天!」
「何爲「勢』?」衆人追問道。
耿南仲雙手背後冷笑:「去年冬日,京畿路大雪。今年入春之後冰雪消融,黃河之水陡然暴漲,汴河諸支流皆已漫溢。這幾個月來,汴河沿岸的堤防一直在加固修補,但人手和物料都嚴重不足一一據我所知蔡京正在抽調河防經費修築艮嶽。水監的河防經費被一裁再裁,汴河沿線的堤防修葺早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如果京西汴河堤防決口,朝廷必然會追查原因。只要我等發動你我手中權勢,稍加布置,安排得當,追查的結果只能是一一河防經費不足、堤防年久失修、加之入夏之後暴雨連綿導致河水暴漲,堤防自然潰決。」
耿南仲一字一頓,「這樣一來,縱使那蔡元長,亦難逃其咎!或許還是個我等搬倒蔡元長的機會!一場滔天洪禍,若運籌得當……便是一箭貫三雕之局!」
他環視衆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待得水漫汴梁,哀鴻遍野之際……你我用盡手段,令天下士林爲之共憤!屆時,萬言書上達天聽,字字泣血,句句錐心一一此等天降浩劫,豈非皆因官家……棄祖宗成法,行那新政苛舉,致令上蒼震怒,降此災殃以示懲戒乎?」
「羣情洶洶,天象示警……內外交迫之下,便是龍顏,亦不得不……降下罪己之詔!」
最後,他幾乎是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斬釘截鐵道:「一旦罪己詔下,新政必廢!蔡黨必摧!妖道必掃!此非……乾坤再造,重振我士大夫綱紀之千秋良機乎?」
房裏再度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最終,還是吳敏打破了沉默:「耿公,你我相交莫逆,你說句實話,你是甚麼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耿南仲緩緩閉上了眼睛:「此事之始,不便與諸公明言。諸公只需知道,若非被逼至山窮水盡,我耿南仲絕不至出此下策。」
李守中聲音沙啞:「若……若汴河當真在京西決口……汴京城內……該當如何?會……會淹死多少人?那水……可會……漫入你我府邸?」
「汴京城的地勢,西北高阜,東南卑溼。西北角的城牆最爲堅固,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也很難衝破西北城牆。真正危險的,是東南角的貧民坊……」耿南仲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
緩了緩,耿南仲神色平靜繼續說道::「老夫不過擇一水勢最易突破之處耳。至於水從何入,淹誰不淹誰……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強求,是老天爺的選擇!」
「好個天意!好個老天爺的選擇!爲了阻止林靈素、蔡京,就讓全城百姓遭殃嗎?」葉夢得大聲喝道,「耿公,這本是我們朝堂之上的爭鬥,與百姓何干?百姓何其無辜?耿公,你心何其忍?」「百姓?」張邦昌忽然冷冷開口,「葉兄,歲幣、花石綱、賦稅加派……林靈素一個道士的俸祿,抵得上汴京一坊百姓,這滿朝文武怎麼不想一想百姓,爲何我們要想?那些人在呼號的時候,葉兄可曾聽見?那些人在枉死的時候,朝廷諸公可曾想起過他們半分?如今耿公所謀,不過借天一力,便說殃及百姓。怎麼,只許權奸割萬民以自肥,不許我等順勢而爲,借百姓以圖社稷廓清麼?說來說起也都是爲了百姓!」「可我等!我等是讀聖賢書的!非是市井屠沽之輩!」葉夢得鬚髮皆張,厲聲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不是教你我做天地不仁,萬物可戮的屠夫的!」
「可讀聖賢書的你我,就要死了!!天下的士大夫都要死了!」耿南仲怒目葉夢得,鬚眉戟張,拍案而起,聲震屋瓦:
「若官家棄佛崇道,括田推賞遍行天下!大宋膏腴之地,再無士大夫一寸!不出十年,天下士大夫再無立錐之基!座中諸君子侄,皆成喪家之犬!天下若無士大夫,綱常倫理何在?禮樂文章誰繼?社稷宗廟,與誰共守?屆時,天地傾覆,你我聖賢書又何在?」
一席話,如疾風驟雨,打得衆人面色慘白,啞口無言。
耿南仲深深吸一口,低聲道:「今日之事,出自我口,入於諸君之耳。同意也好,反對也罷,老夫不勉強任何人,你們不做,我來做。但老夫有一句話必須說在前頭一一此事一旦開始,便容不得回頭。願意入局的人,今日留下來;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出去之後,若有人告發,耿南仲認罪伏法,絕無二話。」四下沉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