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賈家隔壁的小院一片歡樂,卻說賈家的大女兒如今正在宮中也是滿面喜色。
賈元春正與自幼服侍、帶入宮中的心腹丫鬟抱琴,在寢殿內細細檢點預備帶回賈府的賞賜。金玉古玩、綾羅綢緞、御製點心、各色宮花,件件都透著天家恩典,亦是賈府滿門榮耀的象徵。元春面上雖沉靜,心中卻早已飛回那闊別多年的榮國府,思忖著與祖母父母相見的光景。
正忙碌間,忽聽殿外宮女急急通傳:「啓稟賢德妃娘娘,劉貴妃娘娘宮裏的掌事姑姑來了!」元春心頭一跳,放下手中一柄羊脂玉如意,整了整衣襟:「快請。」
只見一位身著暗紫宮裝、神色倨傲的中年女官昂然而入,草草行了個禮,聲音平板無波:「奴婢奉劉貴妃娘娘懿旨:聞得賢德妃娘娘今日吉時歸家省親,娘娘心中甚喜。特請賢德妃娘娘移步劉府花園小坐片刻,敘敘姐妹情誼。娘娘已在園中備下清茶,恭候大駕。」說完,眼皮都不抬,只等回話。
賈元春對那女官溫言道:「有勞回稟劉貴妃娘娘,承蒙娘娘盛情相邀,煩請稍候,容我更衣,即刻便去拜謁娘娘。」
那女官這才抬了抬眼皮,屈了屈膝:「奴婢告退,在殿外恭候娘娘鳳駕。」
待女官退下,抱琴急得直跺腳:「娘娘!您怎麼就應了?這……」
元春尚未答言,旁邊的抱琴已是柳眉倒豎:「姑娘!她這也忒霸道了!同是娘娘,她想見您,怎麼不自己移駕過來?明知您今日歸心似箭,偏在這節骨眼上,要您巴巴地繞路去她那勞什子花園!這不是存心給您添堵,顯擺她得勢麼?」
抱琴氣鼓鼓的,連在宮裏的謹慎稱呼都忘了,直呼起舊日的姑娘來。
元春嘆了口氣:「如今情勢……劉貴妃獨得聖眷,風頭無兩。她既開了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走一遭。得罪了她,莫說我今日省親難安,便是日後在宮中,也寸步難行。」
抱琴委屈道:「自姑娘您入宮以來,從女官開始便處處受這些勢利小人欺辱,原以爲做了娘娘,境況便能好些,不想這深宮之中爭權奪勢更甚,越發變本加厲,處處受氣,前幾日便是那嬪妃都敢給您臉色。」「罷了,」元春深嘆口氣,聲音更低,自嘲道:「好在……她那劉府花園,就在大內御花園對角門出去,那條相隔巷道也有大內侍衛守護,與咱們出宮的路線倒不算太背。無非……是早些出門罷了。更衣吧。」
未到午時,賈元春的省親儀仗便已齊整。
只聽得細樂聲喧,一對對龍旌鳳翼高舉,雉羽夔頭森然排列。
銷金提爐內焚著御製的名貴沉香,嫋嫋青煙氤氳出皇家氣象。
隨後便是一柄曲柄七鳳黃金傘,在日光下燦然生輝,象徵著貴妃的尊榮。
再後是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件的值事太監,個個屏息凝神,垂首緩行。
儀仗隊伍肅穆莊嚴,緩緩行過大內深宮,引來無數宮人跪伏。
儀仗行至御花園側門,卻未直接出宮,而是轉向了緊鄰御花園角門。
那角門早已洞開,幾個大內的內侍垂手侍立。
元春端坐於八個太監穩穩抬著的金頂金黃繡鳳版輿之內,透過珠簾,看著那陌生的府邸角門,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一回自己孃家省親,竟要先入這寵妃的私邸,拜會那飛揚跋扈的劉貴妃!
鳳輿通過花園角門,又過了巷道,緩緩抬入早就開了角門的劉府花園。
園中景緻倒也精巧,假山流水,奇花異草,顯是花了大力氣營造。
然後元春無心觀賞,輿停穩,宮女打起輿簾,攙扶她下輿。
雙腳剛一落地,賈元春的目光便被不遠處另一側的情景牢牢釘住,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只見在花園另一端的亭水榭旁,赫然陳列著一副更爲煊赫、規制遠超貴妃的儀仗!
龍旌鳳翼的尺寸更大,羽葆幢幡的數量更多。
提爐不止一對,所焚之香濃烈霸道,幾乎壓過了她這邊的御香。
最刺目的,是那柄高高矗立的傘蓋竟是一柄象徵皇后或等同於皇后規格的九鳳曲柄華蓋!
金燦燦,明晃晃,在日光下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其後侍立的太監宮女,人數更多,氣度更顯驕矜。
這哪裏是貴妃儀仗?
分明是皇后出巡,甚至猶有過之!
本身四大妃銜本就以貴妃爲首,如今看著陣仗,聖眷遠高過自己,更別說這個小小的皇家花園便是鄭皇后都未曾賞賜過。
賈元春那引以爲傲的七鳳黃金傘,在這九鳳華蓋的映襯下,頓時顯得黯淡無光,甚至有些……寒酸可笑她強自鎮定,挺直了脊背。
「抱琴,扶我過去……拜見劉貴妃娘娘。」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水榭中,劉貴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貴妃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