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溜兒皁隸雁翅排開,個個穿著簇新的青緞號衣,手拿著燈籠。
大名知府梁中書,麪皮白淨,保養得宜,站在衙門前滴水檐下,他身邊立著個清瘦老者,便是那奉旨在此編篡《萬壽道藏》一十六載的黃裳。
黃學士一身半舊的道袍,洗得有些發白,面容枯槁,眼神清亮,無喜無悲。
忽聽得遠處蹄聲如悶雷滾動,五百禁軍,皆是鐵盔鐵甲,長槍如林,旌旗蔽日,肅殺之氣,生生將燥熱都壓下去幾分。
梁中書遠遠拱手:「天使駕臨!周大人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辛苦了!」周文淵趕緊翻身下馬,連呼不敢:「梁大人多禮了。皇命在身,不敢言勞,有勞大人遠迎!」梁中書笑道:「一路風塵,辛苦!請衙內奉茶敘話。」他目光轉向黃裳,笑容裏多了幾分敬重,「黃學士,請。」黃裳微微頷首,並不言語,只隨在二人之後。
進得大堂,分賓主落座。
周文淵推脫了幾次,不敢坐上位,被梁中書稱周大人皇命在身,這才做了主位。
黃裳被讓在客位首席,梁中書在下首相陪。
小廝流水般奉上香茗果品。
周文淵端起官窯細瓷蓋碗,撇了撇浮沫,卻不飲,目光轉向黃裳:「黃老學士,一十六載寒暑,辛苦編纂《萬壽道藏》,功在社稷。陛下龍心甚悅,特命本官前來,恭迎老學士並寶典回京。」
黃裳放下茶杯,起身微微一揖,聲音平淡無波:「老朽朽木之質,蒙聖上不棄,託付重任,敢不盡心竭力?《道藏》五千餘卷,已盡數封存完畢,只待啓運。」
梁中書生怕冷場,趕忙接口,聲音拔高了幾分:
「正是!正是!黃老學士夙興夜寐,嘔心瀝血,本官感佩萬分!爲彰此曠世盛典,下官已命人連夜在府衙前高搭綵棚,備齊三牲六禮,香燭紙馬,並請了本府最有德望的幾位道長,定於明日辰時三刻,舉行盛大典禮,而後再選黃道吉日恭送《萬壽道藏》啓程!一則酬謝天地神明,二則彰顯聖上崇道之心,三則也爲周大人與黃學士餞行!」
周文淵點頭說:「梁大人安排甚好,官家翹首以盼,早日動身才是!」
梁中書身子微微前傾,捻著鬍鬚笑道:「此番護送《萬壽道藏》與黃老先生回京,事關重大,不容半點閃失。周大人帶來的五百禁軍,自然是天下精銳,虎賁之士。然此去汴京,路途雖不算遙遠,卻也要經過京東東路幾處山澤,近來聽聞……嗯,偶有些許小股毛賊不甚安分。」
他頓了頓,繼續道:「爲保萬全,本官欲派本府兵馬都監聞達、李成,並急先鋒索超三人,率一千精悍廂軍,沿途護送都帥車駕,直至京東東路地界。如此,禁軍居中護衛寶典與老先生,廂軍在外圍清道策應,互爲椅角,必保此行安若泰山!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淵聞言,心中知道這梁中書擔心在自家管束地界出了意外,多些人手自家也放心一些,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端起茶杯,朗聲道:「梁大人!此議甚好!有這三位率上千兵馬同行,本官心中這塊石頭,算是徹底落地了!」
說罷,他主動舉杯,「本官謝過樑大人周全之策!以茶代酒請!」一仰脖,杯中茶水盡數入喉,喉結滾動,顯是真心歡喜。
三人你來我往,就此不表。
次日一早。
大官人方起身,潘巧雲也強掙著要起來伺候。甫一動彈,便忍不住「哎喲」一聲,蹙了蛾眉,吸了口涼氣。
大官人見她這般,笑道:「既是身上不爽利,便躺著歇息罷,何苦強掙起來?」
潘巧雲粉面含春,眼波里透著幾分得意與嬌慵,口中卻嗔道:
「老爺疼惜,奴家心裏知道。別處倒還忍得住,知道老爺憐我一人伺候辛苦,並未十分著力。若似前幾日在幾位姐姐屋裏那般龍精虎猛,只怕奴婢此刻也下不得了。只是一大早竟腫得似灌漿的熟瓜,皮兒繃得透亮,燎著火炭似的疼。如今莫說羅衣,便是薄紗小衣兒沾著皮肉,也如針尖兒撩撥,疼得人直抽冷氣。今日只好在房裏躲羞,沒臉見人了。」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前幾日擠習慣了一時忘情,倒把力氣使在你身上了。你且好生將養著,我叫賈府裏精細的丫頭與你送些湯水點心來。」
潘巧雲倚在枕上,望著大官人穿衣的背影,心中暗忖道:「前幾日在金釧兒崔氏身上,何曾見他使出這般牛力來?老爺這是在哪處又有了新歡試手不成?莫非比我的還大?」心下不免有些酸溜溜的疑影。大官人穿戴齊整了官袍,洗漱畢,也不多留,逕自出門,坐了暖轎。
轎伕抬著,不往正門,卻繞到榮國府後頭一處僻靜小院。
只見玳安、楊再興、王荀、朱仝幾個已候在院內,見轎子落地,慌忙搶上前來打躬作揖。
大官人下了轎,劈頭便問:「點驗清楚了?可估算出大概值多少銀子?」
衆人臉上都帶了些訕色。
玳安賠笑道:「回大爹的話,那起清流窮酸,箱籠裏塞的多半是些字帖、古畫,小的們幾個睜眼瞎,只認得金銀玉器,哪裏懂得這些酸文假醋的勾當?實在估不出個準數。倒是那些壓箱底的玉器、翡翠頭面,並幾卷子銀票,小的們斗膽估了估,怕不下這個數!」說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兩?」大官人眉頭一挑。
「正是!」衆人齊聲應道。
大官人踱了兩步,望著牆角堆放的箱籠,嘆口氣道:「可惜!時辰太緊,又不好做得太過顯眼。若容得工夫,把他們那些老狐狸藏在夾壁牆地窖裏的體己私房細細掏摸一遍,怕不掘出個金山銀海來?何止區區此數!不過這些清流大臣向來眼睛毒辣,這些字畫想來定不便宜!」
略一沉吟,大官人復又吩咐道:「玳安、平安兩個,隨我去開封府走一遭。其餘人等,把這些勞什子仔細打包捆紮妥當。明日一早,便是老爺我的旬假,咱們打點行裝,回清河縣去上一日夜!」衆人聽得要回家,個個喜上眉梢,轟雷也似地應了一聲:「是!謹遵老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