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繡樓之上,方纔還只是怨毒咒罵的「清流」重臣們,瞬間如遭五雷轟頂!
那一干清流重臣,聞聽家宅被劫,自家老母和太太還被玷污,真個是五內俱焚、七竅生煙!方纔還在捶胸頓足咒罵西門屠夫,轉眼自家庫房都被人掏了個窟窿!
哪裏還顧得上甚麼計謀成敗、士林臉面?
一個個急赤白臉,也顧不得甚麼官儀體統,撩袍端帶,便要衝下樓去,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府邸看個究豈料剛衝到樓下街口,便被一隊手持水火棍、腰挎鐵尺的衙役攔住了去路。
那領頭的班頭面有難色,只把身子縮著,口裏喏喏道:「列位老大人…留步,留步…府尊剛剛有令,兩方鬥毆,魚龍混雜,任何人不得再出入御街!」
「滾開!瞎了你們的狗眼!看看我們是誰,敢攔本官去路?」張邦昌圓臉上的肥肉氣得直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班頭臉上,「家裏遭了強人,天大的禍事!爾等還不速速讓開,隨本官去拿賊!」「反了!反了天了!」耿南仲山羊鬍翹著,指著衙役鼻子罵道:「爾等喫著朝廷俸祿,不去緝盜安民,反在此阻攔朝廷命官?是何道理!速速稟告你們上峯,帶著兩廂衙役隨我等去捉賊!」
衙役們被這羣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老大人罵得狗血淋頭,面面相覷,腳下發軟,眼看就要頂不住,步步後退。
就在此時,一人排衆而出。
只見他身著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肅穆,雙目炯炯有神,正是開封府判官趙鼎。
他不慌不忙,對著這羣氣急敗壞、冠冕歪斜的老大人,抱拳當胸,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官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諸位老大人息怒。下官開封府判官趙鼎,奉府尊西門大人鈞令:汴京今日事體非小,恐有奸人作亂,爲保官家聖駕周全、汴京百姓安寧,特諭全城戒嚴!各坊市街巷,一律不能隨意出入,尤其此間御街左近,更不得擅入!此乃府尊嚴令,亦是官家安危所繫,下官職責所在,不敢有違!諸位大人若要回府,還請暫避一時,待戒嚴解除,府衙自會派人護送。」
這番話,條理分明,法度森嚴,正氣浩然,字字句句扣著大帽子,噎得耿南仲等人一時語塞。葉夢得氣得渾身亂顫,指著趙鼎鼻子厲聲道:「趙鼎!趙明仲!你…你莫忘了當初春闈殿試,是誰審閱了你的卷子!是誰點你入的三甲!若無老夫等提攜,焉有你今日這身青袍?」
「正是!」吳敏也跳腳罵道:「提拔你入京爲官,老夫也是出了力的!如今你竟敢助紂爲虐,攔阻我等?良心何在?斯文何在?」
面對從前恩師嗬斥,趙鼎面色絲毫不變,腰桿挺得筆直。
待他們罵聲稍歇,他再次抱拳,聲音清朗:
「諸位大人說得對,下官趙鼎,乃大宋紹聖四年甲科進士!自釋褐授官,初任州縣佐貳,至擢升京畿重地,蒙諸位老大人青眼提點、栽培之恩,鼎銘感五內,一刻不敢稍忘!」
「在地方,夙夜匪懈,清理積案,安撫黎庶,唯恐有負朝廷重託,有負諸位老大人的期許!」「入京以來,執掌府事,更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以「明刑弼教、執法如山』八字爲圭臬,一刻不敢鬆懈!」
「下官深知,今日之舉,悖逆了諸位老大人的恩情,然一!」
趙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蓋過了所有嘈雜:
「然君之祿,忠君之事!官家既將汴京安危、御駕周全託付西門府尊,府尊大人既以嚴令戒嚴,以防不測,此乃社稷根本,國法昭昭!」
「鼎身爲開封府判官,上承府尊之命,下安百姓之心,職責所在,便是刀斧加身,亦不敢徇私廢公!今日若因私恩而廢國法,因情面而縱宵小,豈非愧對頭上這頂烏紗,愧對當年殿試策論中所書之「忠義』二字?豈非辜負了諸位老大人昔日教導的「士大夫當以天下爲己任』的訓海?」
「諸位老大人之恩情,鼎他日自當另覓時機,負荊請罪!然此刻,法度在前,軍令如山,恕鼎一一萬難從命!」
言罷,他猛地一揮手,目光如電掃向衙役,斷喝道:
「開封府衙役聽令!府尊嚴命在此!御街重地,戒嚴期間,擅闖者一一視爲亂法之徒!棍棒無情,國法不容!給我守住了!退後者,嚴懲不貸,不必留情!!」
「諾!!!」衆衙役得了趙鼎這斬釘截鐵的命令,又見他正氣凜然,毫不畏懼這羣高官,頓時膽氣大壯,齊聲暴喏,聲震街衢。
方纔的畏縮一掃而空,一個個挺胸凸肚,將手中水火棍橫起,棍頭森然向前,大步踏前,竟生生將那羣清流大臣逼退數步!
耿南仲、張邦昌一千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頂得連連後退,看著眼前森然的棍棒和趙鼎那張鐵板似的剛正面孔,氣得三尸神暴跳,五臟廟生煙!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好!好一個秉公執法的趙判官!」耿南仲怒極反笑,山羊鬍一翹一翹,「此處不讓走,我等便不走!御街去不得,皇城總去得!我等要去面聖!要去參那西門屠夫!參那縱容兇徒、禍亂京畿、劫掠大臣府邸的王子騰!定要參他個裏通外賊、圖謀不軌!參他個天翻地覆!」
「對!進宮!面聖!告御狀去!」一衆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鼓譟起來,調轉方向就要往皇城方向湧去。
趙鼎看著這羣失了方寸狀若瘋癲的老大人,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冷意,隨即恢復肅穆。他側身退步,讓開通往宮禁的大道,對著衆人再次拱手,聲音依舊沉穩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府尊大人鈞令,戒嚴只在街市坊巷,並未封鎖宮禁。諸位大人若要進宮面聖,下官豈敢阻攔?宮門就在前方,諸位大人一一請便!」
他這請便二字說得平淡,可這羣重臣恨恨地瞪了趙鼎一眼,踉踉蹌蹌、罵罵咧咧地朝著皇城方向狼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