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羣言官清流再想借題發揮,還能說出甚麼花來?
難道能說「只許書生打人,不許民衆還手」?
更何況都是讀書人知法犯法,這道理怎麼掰扯都顯得他們一方理虧!
「高!實在是高!」王子騰心中暗歎。
這一招,端的是刁鑽狠辣,天衣無縫!連御史那羣專會雞蛋裏挑骨頭的清流瘋狗,怕都找不到下嘴處樊樓。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張邦昌、翰林學士葉夢得、中書舍人吳敏、戶部尚書唐恪、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並十數位素有清望的朝臣,正憑欄而望。
這些個平日裏峨冠博帶、氣度儼然的老大人,此刻卻是個個氣得麪皮紫脹,渾身篩糠也似地抖個不住!那臉色,真個賽過竈房裏掛了霜的豬肝。
他們費盡心機,暗中勾連,好容易煽動起這「伏闕上諫」的滔天聲勢。
指望著借這羣愣頭青書生的血氣,裹挾了那糊塗民情,好逼得官家就範,一舉扳倒那禍國殃民的奸臣閹豎,逼官家收回一衆新政!
更盤算著趁此良機,將西門屠夫王子騰那等專事羅織、心狠手辣的爪牙們也一併拉下馬來!萬沒承想,半路里殺出這麼一羣煞神也似的強梁!
扮作甚麼喜慶隊伍,二話不說,上來便如虎入羊羣,拳腳齊下,打得那叫一個血肉橫飛!
上萬書生,頃刻間被鷹入雞羣,紛紛趕跑,真真是斯文掃地,比那街上的爛泥還不如!
更將他們苦心經營、眼看就要熟透的計謀,如同砸了個稀爛的西瓜瓤子,碾得粉碎!
「可恨!可恨煞老夫也!」那耿南仲耿詹事,氣得山羊鬍子根根倒豎,手中特意帶來那把價值百金的玉骨川扇,「哢嚓」一聲脆響,競被他生生掰折作兩截!
「西門屠夫!好毒的心腸!好狠的手段!!竟…竟敢公然豢養如此兇頑匪類,光天化日之下屠戮我士林菁華!這…這是要絕我華夏斯文一脈,毀我士大夫立身之骨啊!」
「說不準是老閹奴梁師成和童貫在背後支應!」張邦昌張司成目眥幾欲裂開,咬牙切齒道,「壞事了!壞了我等的大事!此等禍國殃民之惡獠,若不速除,我大宋江山,永無寧日矣!」
「西門屠夫…西門屠夫!」衆人氣得嘴脣哆嗦,恨聲道:
「此仇不報,老夫誓不爲人!待我等聯絡同儕,定要參他個「縱容兇徒、殘害士子、圖謀不軌』!方消心頭之恨!」
正自一片切齒拊膺、唾沫橫飛之際,樓梯口「噔噔噔」一陣亂響,幾個頂子歪斜、衣衫破碎、滿臉是血的家丁連滾帶爬地撲了上來,帶著哭腔嘶喊道:
「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了不得了!」
「老爺!禍事了!禍事了啊!」
其中一個正是耿府的大管家,頭上開了個血窟窿,血糊了半張臉,也顧不得體統,撲到耿南仲腳前,抱著腿嚎啕:「老…老爺!家裏…家裏遭了強人!不知哪裏來的殺才,凶神惡煞,明火執仗,把…把咱家大宅給…給搶了哇!庫房…庫房被砸開了!金銀細軟…夫人的首飾匣子…還有…還有您書房裏的字畫古玩…全…全被捲了個精光!小的們…小的們攔不住啊…被打得…嗚哇…」
話未說完,已是哭倒在地。
緊接著,又有幾位清流府邸的家丁頭目或管事,也紛紛血葫蘆也似地爬上來,個個帶傷,哭天搶地:「老爺!咱家也被搶了!」
「賊人…賊人好生兇悍!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就搶啊!」
「守門的王二…被…被一棍子打殺了!」
「小的…小的拚死才逃出來報信…老爺做主啊!」
耿南仲一把揪住自家一個還算囫圇個兒逃回來的長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快說!家中…家中父母高堂和內眷…可…可曾有事?!」
他死死盯著那長隨的眼睛,彷彿想從中榨出一點好消息。
那長隨被他揪得喘不過氣,眼神躲閃,嘴脣哆嗦著,吭哧了半天才擠出半句:「回…回老爺…那羣…那羣強人…倒…倒是不曾…不曾真個傷人性命…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快說啊!」耿南仲急得眼珠子都紅了,見這僕人吞吞吐吐,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抬腳就狠狠踹在那長隨腰眼上!
「哎呦!」長隨猝不及防,被踹得一個趣趄,他顧不得疼,趴在地上帶著哭腔:「老…老爺息怒!小的該死!只是…只是…有個領頭的殺才,生得一副醃膦潑皮相,他…他挨個屋子亂闖…見著太太、姨娘們…就…就…」
「就…就…上下其手…往懷裏…腰上…屁股上…亂摸亂掐…嘴裏還不乾不淨…說甚麼「好軟的肉』…連…連後堂唸佛的老太太都沒放過…那老殺才…竟…竟說…「老菜皮,倒還有幾分細滑』…」「啊一!」耿南仲只覺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金星亂冒!他府上那位自詡清貴、最重禮數的七十歲老母親,竟遭此奇恥大辱!
他指著地上那長隨,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那…那小姐呢?!我的慧姐兒呢?!她…她可曾被那醃攢潑才…染指?!」
地上那滿嘴是血的長隨一愣,似乎纔想起這茬,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結結巴巴道:「小…小姐?慧…慧小姐?回…回老爺…奇…奇了怪了…那…那領頭的兇漢…闖進小姐繡樓時…小的…小的當時就躲在廊柱後頭…看得真真兒的…可…可不知爲何…看都未曾看小姐一眼…就那麼退出來了…小的…小的也…也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