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氣,臉膛漲得如同豬肝,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呸!如今倒好!咱們巴巴兒地下了金帖請這位四品小官上門,倒要咱們爺們兒像那廟門口討食的三孫子似的,眼巴巴苦等?傳揚出去,滿東京城的體面官人、衙內公子,怕不笑掉了大牙,連那勾欄裏的粉頭都要編排咱劉府的笑話兒!依我說,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賊囚根子、醃攢潑才,就該————」
「放肆!」
一聲低沉、卻如同悶雷貼著地皮滾過來的斷喝,陡然在花廳裏炸響!
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睡著的劉宗元,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平日裏在皇城裏對著大官人笑得如同廟裏泥塑彌勒佛似的眼睛,此刻哪裏還有半分人畜無害?
眼珠子暴凸,精光四射!
方纔還聒噪如烏鴉的劉昉、劉炳,頓時如同掐住了脖子的瘟雞,脖子一縮,半個響屁也不敢再放!
廳裏只剩兩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劉宗元森冷的目光在兩張不成器的臉上剮了一圈,才從牙縫裏擠出話來:「蠢材!我怎麼生出你們這兩個蠢材!也不看看我們劉家如今是何種境地?真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這底下燒著的,是萬丈深淵!一個行差踏錯,腳下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的絕地,真當靠著你們姐姐在官家那獨得恩寵,咱劉家的富貴就穩如泰山、百年不易了?
啊?」
「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如今你姐姐是得寵!官家把她捧在心尖兒上!可正因爲這潑天的恩寵,她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那坤寧殿裏的那位!那延福宮裏的其他妃嬪!還有那些個龍子龍孫背後的外家!哪一個不是眼珠子通紅,恨不得撲上來把你姐姐連同這潑天富貴撕碎了生吞下去!」
「他們盯著你姐姐的位置,盯著我們劉家的門楣,那眼神,比刀子還利,比砒霜還毒!恨不得你姐姐立時失了寵,恨不得我們劉家明日就樹倒糊散,恨不得————恨不得把咱們一門老小,挫骨揚灰!這漫天的官家榮恩,全部落在他們頭上纔好!」
「如今劉家這等千鈞一髮、危如累卵的光景,你們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腦子裏裝的還是那褲襠裏幾兩騷肉!惦記的還是你們房裏那幾個騷狐狸精的肚皮嗎?!連陪著你們老子我坐一坐,等一等貴客,都他孃的這般不耐煩?嫌命長是不是?」
劉昉、劉炳被父親今日這毫不掩飾的話嚇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心道父親今日是怎麼回事?
劉宗元喉頭滾動:「官家如今是龍精虎猛,可這天底下,誰又能真的萬歲?眼下咱劉家最大的禍事,最大的死穴,你們這兩個蠢物,難道心裏真沒一點數?還敢在這裏大放厥詞,不可一世,嫌命長嗎?」
劉昉、劉炳兩人低著腦袋!
他們當然懂!
姐姐如今已然是恩寵之盛,如日中天!
家中不必說官家賞賜的那如小山般的珍珠翡翠,不必說那些南海巨大的珊瑚樹宮中也不過十株,自家府上便被官家賞了三株!
單單這一個皇家花園,別說滿朝嬪妃,就是大宋自開國起,也沒有哪個妃子能得這份寵愛和體面!
可再得寵,奈何姐姐肚皮不爭氣,至今沒給官家下出一個龍蛋來,這纔是要命的根子!
一旦————一旦官家龍馭上賓,新君登基,咱姐姐不過是個沒皇子傍身的前朝老妃!
到那時,誰還會把咱們劉家放在眼裏?
潑天的富貴轉眼成空還是輕的,抬舉得高,摔下的救越狠,怕是闔家老小的性命,都得填進去給人當墊腳石!
劉宗元那雙眼珠子,在劉昉、劉炳臉上刮過,沉聲道:「如今這位西門天章,可不是往日那些只知磕頭作揖,走個過場的權知開封府!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掛了號的紅人,聖眷正濃!更兼爲父調查下來,此人心黑手狠,肚腸裏彎彎繞繞不是一般的閒官!身上還兼著幾個油水足、實權重的差遣,按照道理全應該卸下,卻一個都沒被擼下來!更別說————咱們和鄭家那羣瘋狗在咬得你死我活的爛帳,如今正捏在他手裏呢!」
提起這茬,劉宗元心頭那團邪火「騰」地就竄上了天靈蓋!猛地抄起手邊滾燙的建窯茶盞,劈頭蓋臉就朝劉昉那張油頭粉面的臉砸了過去!
「小畜生!老子早他娘跟你說過八百遍!那些個仨瓜倆棗的蠅頭小利,讓給鄭家那羣餓死鬼投胎的窮酸又能怎地?偏生你這蠢貨不聽!非要撩撥,撩出火來了又兜不住!如今倒好,屎盆子扣在自家頭上,還得老子給你擦屁股!沒用的東西!養你還不如養條會看門的狗!」
劉昉嚇得「嗷」一嗓子,狼狽不堪地側身躲開,那茶盞「哐當」一聲砸在紫檀木椅背上,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沫子濺了他一身。
他又是心疼新做的杭綢袍子,又是憋屈,梗著脖子嚷道:「爹!您這話好沒道理!是他們鄭家先撩的火!指著咱家鋪子罵我們是茶樓龜公起家!罵咱們不過是賣笑娘子撐門面!更可恨的是,他們竟敢編排姐姐!說她當年若不是被大劉貴妃收去做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如今還在窯子裏接客!罵您————罵您當年不過是給大劉貴妃提夜壺的管家!說咱們劉家能有今日,全是靠喫著死人恩情灰出來的!」
劉昉越說越氣,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橫飛:「這等腌臢話,兒子我要是能忍,還算個人嗎?不幹死他鄭家幾個領頭挑事的龜孫,難消我心頭這把邪火!」
「放他孃的羅圈屁!」劉宗元氣得鬍子直抖:「他鄭家就乾淨?就高貴?咱們出身是低,難道他鄭皇后孃家就是金枝玉葉了?嚇!不也是泥腿子出身,不也是窮的揭不開鍋了進宮做了宮女,才一步步爬出來的玩意兒!爬上龍牀,搖身一變就裝起世家大族了?五十步笑百步,有他娘甚麼值得翹尾巴的!」
一旁的劉炳見縫插針,猛地一拍大腿附和:「爹說得太對了!他們鄭家那點子破事,誰還不知道?如今倒好,看著姐姐得了寵,便把我們當成了眼中釘,好像沒了我們,官家就能看上她似的,也不知道他們家那位...
,,「住口!」劉宗元喝斥道:「再胡言亂語,老子把你打死在這裏!」
劉炳連連點頭:「是是,父親!兒子的意思是他們自家精心伺候了幾年、當眼珠子似的牡丹讓人連根刨了,顯然是自家仇人也不少,這後宮中,原也不是我們家和他們鄭家不對付,也不只我們盯著那皇后位置,他們鄭家卻非要這屎盆子就想往咱家頭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