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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前朝皇后,必然成了礙眼的舊物————
眼前這個天真爛漫、被官家捧在手心、被王疼愛的帝姬————或許,就是她在這深宮傾軋中,唯一能抓住的保命符了。
而大官人的青綢馬車碾過汴京西區平整的石板路,此地毗鄰大內宮禁,氣象森嚴。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最終靠近了一座氣象恢弘的府邸—劉府。
甫一近前,那股撲面而來的豪奢之氣,便讓大官人心頭一凜。這氣象,遠非方纔在鄭居中府上所見的那種世家清貴所能比擬!
馬車纔到劉府的北後門,然後沿著府邸外圍那彷彿望不到盡頭的高牆,緩緩繞行。
大官人索性推開車窗,目光投向府邸後方那被圈禁起來的龐然巨物一擷芳園又稱芳華園。
光是繞著這園子的外牆走,竟也耗去不少辰光!
車簾半卷,園內景象雖被數丈高的粉牆遮擋大半,但那不甘寂寞、探出牆頭的奇枝異葉,已足以令人心驚。
一株虯枝盤曲、形如蒼龍探爪的千年紫藤,其花穗垂落如瀑,幾近觸地。
旁邊一叢南海移來的巨大朱蕉,葉闊如扇,赤紅似火,與汴京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霸道奪目。
更有陣陣馥郁到近乎妖異的奇香,越過牆頭,強勢地鑽入車廂,那是嶺南的鷹爪蘭、
西域的夜來香、乃至海外番邦進貢的異種奇卉才能散發的濃烈氣息,絕非尋常園圃所有。
大官人越看越是心驚。
這哪裏是臣子府邸的後園?
其規模之巨,氣象之雄,簡直————簡直堪比縮微的皇家園林!
縱是他曾見識過的榮、寧二府那花費了巨資的園子,與眼前這芳園相比,也真真是雲泥之別,螢火之於皓月!
此園大官人便是在清河就已然聽過,乃是官家因獨寵小劉貴妃,特旨將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劃撥賜予,並動用花石綱之力,不惜耗費鉅萬,從江南、湖廣、乃至海外蒐羅奇石異木,千里迢迢運抵汴梁,爲其精心構築而成。
園中據說有迴廊百折,如雲中游龍,亭臺千座,似星羅棋佈,更積太湖之奇石爲層巒迭嶂,引汴河之活水鑿成煙波浩渺的「小海」!
雖說市井可能誇張,可如今馬車急行,卻連一邊高牆都未曾走完。
大官人雖知官家對小劉貴妃寵愛無方,顯然將已然逝去多年,追封爲顯恭皇后的那大劉貴妃滿腔情意,盡數傾注在了這位容貌酷似的佳人身上。
可今日親眼得見這擷芳園的冰山一角,才知那聖眷之隆,恩寵之盛,早已遠超他此前最大膽的想像!
民間那些繪聲繪色的傳言,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難怪!
難怪貴爲後宮之主的鄭皇后風評上佳,縱有族中堂兄鄭居中穩坐宰相高位,可她心頭依舊如同懸著千鈞利劍,日夜不安。
如今看來,面對這等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甚至動搖國本建設專屬於劉貴妃的皇家園林,面對這份後宮中獨一無二的盛寵,哪個女人能不心生恐懼,憂懼那鳳座有朝一日易主?
然而,一個巨大的疑問刺入大官人被震撼得有些發熱的腦海:
如此無以復加的恩寵,幾乎將小半宮苑都搬到了她的府後,緣何————緣何竟官家未能爲這位小劉貴妃留下一絲半縷的子裔血脈?
而此時的劉太尉府邸深處,薰香繚繞,卻壓不住一股子憋悶焦躁。
首位端坐的,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劉貴妃親爹,統領殿前司禁軍、權柄煊赫的都指揮使劉宗元!
左右陪坐的,是他兩個兒子:徽猷閣待制劉昉、直祕閣待制劉炳。
那劉昉早已等得心頭火起,屁股底下像長了蒺藜,擰著身子,鼻孔裏哼出一股濁氣,乜斜著眼道:「爹!不過是個四品小官兒,芝麻綠豆大的玩意兒!值當我們爺仨兒如今甚麼也不幹,就巴巴地候著?他算個甚麼鳥!也配讓太尉府點燈熬油地等他?便是打發個管家去傳喚,都算抬舉他了!」
一旁的劉炳也把手中茶盞重重一頓,茶水濺溼了錦袍袖口也顧不得,扯著嗓子幫腔,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二哥說得忒是在理!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甚麼金尊玉貴的身份?堂堂檢校太尉!另外還有從二品的紫袍玉帶!手掌皇城司一半的刀把子,跺跺腳,汴河裏的王八都得翻個身!那高俅也不過與您比肩而立!」
「這些年,京城裏那開封府的府尹,走馬燈似的換,多則熬兩年,少則坐兩月,屁股還沒捂熱乎就捲鋪蓋滾蛋!那些個傢伙,往日裏聽了您老一聲召喚,哪個不像條餓極了的癩皮狗,搖著尾巴,狗顛屁股似的趕上來,撅著腚作揖打躬,恨不得舔您老靴子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