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裏還敢接話?
別說鄭皇后只是這般輕描淡寫、語焉不詳地點到即止,便是她此刻明明白白地說出「就是那小賤人害了我的花」,他也絕不敢順著這話頭往下探哪怕一寸!
這深宮裏的污水,沾上一滴都是滅頂之災!
大官人深深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許的金磚縫上。
就在這俯首的瞬間,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念頭,卻劈入腦海一難怪蔡京,平素在朝堂上總是一副閉目養神、泥塑木雕的模樣!
原來在這驚濤駭浪、步步殺機的宮闈朝堂之上浸淫久了,生生磨出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烏龜殼子來!
分明是千錘百煉出的保命神通!
鄭皇后看著大官人面無表情的低頭不言不語,鳳目深處閃過一絲滿意。
有些話,點到即止,聰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千鈞的分量。
見他沉默,只道他還在消化方纔牡丹之事,便緩緩再次開口:「西門天章,可知本宮今日爲何要見你?」
大官人抬起頭,略一沉吟,答道:「臣初見皇后——斗膽猜測,或與娘娘母族那樁族人紛爭的案子有關,只是現在想來,臣的猜測,怕是————偏了?」
「呵呵,」鄭皇后輕笑一聲,「這話,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本宮今日尋你,確是爲了那案子。只是一併非要你偏袒本宮族人!恰恰相反,本宮要你秉公辦理!」
她頓了頓淡淡說道:「該如何,便如何!該查的查,該辦的辦!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本宮那不成器的族人?你只管放手去做,依律而行,無需顧忌!」
大官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面上不動聲色,只恭謹地應了聲:「是。臣謹遵懿旨。」
鄭皇后見他應下,不經意地嘆了口氣,方纔那逼人的氣勢也收斂了幾分,語氣裏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落寞?
她目光飄向窗外:「本宮————生平憾事,莫過於膝下無子,未能爲官家誕育龍嗣————
,」
這話題轉得突兀,然而,這哀婉只如水面漣漪般一閃而過。
她話鋒倏地一轉:「好在!上天垂憐,官家仁厚,將太子自強褓之中便託付於本宮膝下撫養!太子仁孝聰慧,天資卓絕,克己復禮,深肖官家之風!」
「當今天下,不乏一些————自以爲揣摩上意、心思活絡的聰明人」。他們瞧著官家平素裏,似乎對鄆王格外青眼些,常召他伴駕談詩論畫,賞玩珍奇————便以爲窺得了天機,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她鳳目微眯,視線冰冷,「本宮自然也極是喜愛老三,他聰穎靈秀,風流蘊藉,頗有幾分官家年輕時的神采————本宮瞧著,確是好的。天家骨肉,本宮身爲皇后,豈有不疼之理?」
「可是!立嫡立長此乃祖宗家法!是維繫國本、安定社稷的千古鐵律!正是一國之本,泰山不移,磐石難轉!這儲位大統,關乎國祚根基,絕無半分含糊!」
「————本宮深信,太子他日克承大統,必能光耀祖宗,延綿國祚,使我大宋江山永固,萬世昌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擲地有聲,然後自光灼灼地重新盯住大官人!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凜!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鄭皇后今日屈尊降貴來見他,費盡心機鋪墊良久,最終圖謀的,竟是要他站在太子這一邊!
是要用他這把或許還算鋒利的刀,在未來的儲位之爭中,爲太子劈荊斬棘!
鄭皇后說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鳳目卻銳利得緊緊攫住大官人的臉詰問:「西門天章————本宮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誠摯無比:「明白了!臣————明白了!娘娘一片拳拳愛子之心,感天動地!太子殿下得娘娘如此撫育教導,實乃天家之幸,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天下共仰!臣雖位卑,亦知忠義二字,自當————自當————」
他故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自當仰體天心,恪守臣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避開了明確表態站隊!
既沒拒絕皇后的好意,也沒明確答應!
鄭皇后聽完大官人這番滑不溜秋雲山霧罩的「肺腑之言」,兩道精心描畫的柳葉眉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