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位西門天章,遠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圓滑世故,油鹽不進!
暖閣內的氣氛,頓時又陷入一種微妙的僵持與算計之中。
鄭皇后冷冷地睨著階下躬身的大官人,那深絳常服包裹下的豐腴臀肉,因著心頭一股無名火起,在紫檀椅面上猛地一縮一緊!
一股屬於中宮之主的凜冽威壓瀰漫開來,幾乎要將暖閣內薰香的暖意都凍結了!
她堂堂一國皇后,鳳儀天下,今日竟要如此紆尊降貴,親自來見一個四品小官,竟然還得不到答覆!
她心中那團火越燒越旺,若非爲了太子,爲了給東宮多積攢些潛邸舊臣的根基————想到此,她心口又是一陣憋悶。
如今,連那妖道林靈素,仗著官家寵信,竟也敢明裏暗裏地站在了太子的對面!
雖未公然支持老三,可那風向————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背棄!朝中風向如此詭譎,她不得不出此下策,親自來籠絡這個看似有幾分手腕,又有極大權力聖眷正濃的四品大臣。
卻萬萬沒想到,一個區區四品小官,竟也敢不顧她皇后的顏面,用那等滑不溜秋雲山霧罩的屁話來搪塞自己!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
暖閣內靜得只剩下香爐裏香灰落下的微響。
鄭皇后那雙鳳目,刀刃般刮過階下那男人。
她等著看他惶恐不安,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在這無形的威壓下露出破綻!
然而,令她心頭那無名邪火更盛的是—這個近日在朝中攪動風雲的四品小官,竟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眼觀鼻,鼻觀心,身形挺拔如松,那副官袍下的肢體,竟是一絲不苟,穩如山嶽!
別說惶恐,連一絲多餘的顫抖都欠奉!
彷彿她這位皇后的滔天怒火,不過是拂過頑石的一縷微風!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鄭皇后胸脯劇烈起伏,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帶著審視與惱怒去打量一個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心頭燃燒,可就在這冰冷的怒火中,一絲極其怪異、極其不合時宜的紅暈,竟鬼使神差地、悄悄爬上了她保養得宜的耳根!
她強迫自己冷靜,自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那男人身上逡巡:「這廝————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心底竟莫名跳出這句。只見他面龐端正,眉宇間竟還透著幾分凜凜正氣,活脫脫便是那清流臺諫的模子,滿朝文武的標杆,一副天下士大夫的臺柱長相!
可那他俊朗的眉梢眼底,偏又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勾魂攝魄的邪氣,如同醇酒,明知有毒,卻引人慾嘗!
再往下瞧,那身深青官袍,竟被他寬闊厚實的胸膛和雄健的肩膀撐得鼓脹挺括,線條分明,端的好一副龍精虎猛、孔武有力的男兒身架!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滑落————
嗡—!
鄭皇后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瞬間燒遍了全身!
竟如此雄風!十多年了!自從劉貴妃死後,官家早已絕跡於她這中宮鳳榻!
十多年來,她守著這金碧輝煌的囚籠,夜夜擁著冰冷的錦被,聽著更漏聲聲,那深宮幽怨,早已浸透了骨髓!
不在冷宮,勝似冷宮!
那婦人天生的骨子裏帶的饞勁兒,生生叫這頂死沉的鳳冠、那喫人的宮規、還有官家那點醃攢記恨,一層層、一寸寸地夯實在心底!
埋得深了,捂得嚴了,生生要風乾成一塊臘肉!
她原以爲自家早已是泥胎木偶、枯井死灰,早忘了那蝕骨銷魂的滋味兒是啥樣了!可今日見到如此俊朗又雄風的臣子竟然又重新復甦了起來!
「下賤!」她在心底狠狠地唾罵自己,如同鞭笞一個不知廉恥的窯姐兒:「你是大宋皇后!母儀天下!六宮之主!天下婦人的臉面!豈能————豈能因一個臣子的雄風就如此————如此不堪!恍若蕩婦一般!」
她想起那些深夜裏,自己也——可那終究是黑暗中無人知曉的祕密!如今,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關乎國本儲位的緊要關頭,她竟對著一個臣子起了這等淫邪不堪的念頭!
下賤!下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