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大官人送走了林黛玉,大心中暗忖:好歹又添個能寫會算的幫手。
這開封府文書案牘如山,全壓在婉月那小蹄子身上,這幾日她幾乎忙得飯都喫不上,今日把玩起來臀肉都清瘦了一分,這麼下去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如今自家雖不曾聘個正經師爺,可女子能頂半邊天,身邊這些婦人,倘若能夠替自己代筆寫這些文書,哪一個不是貼心貼肺的?
比那些外頭尋來的酸丁腐儒,不知強了多少倍!
既靠得住,又不怕她們懷有二心。
眼見自家勢力如滾雪球般壯大,地盤營生越發繁雜,反倒是這些枕邊人,分去了不少瑣碎差事,省了他多少心。
正自思慮,忽覺眼前白光一晃,兩團雪膩吊鐘晃盪杵到面前,大官人心頭一跳,定睛看時,原來是潘巧雲,只見她附身捧著個茶盞,嬌聲道:「金管家正拾掇內宅,奴家來給老爺奉盞熱茶。」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對幾乎要晃盪而出的巨物上滾了兩滾,才移開眼,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亡夫那案子,且放寬心。眼下老爺我有幾樁潑天的大事攥在手裏,一時抽不開身。」
潘巧雲聞言,腰肢輕擺,臉上露出十分恭順的模樣,低眉順眼道:「老爺肯垂憐,替奴家伸這冤屈,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盡,哪敢有半分催促?只求老爺莫要太過操勞,傷了身子……」
大官人盯著她那身簇新的素白麻衣,又瞅瞅那被孝服緊裹呼之欲出的吊鐘,總覺得哪裏不對,猛然間心下了然!
前幾日見她,還穿著桃紅柳綠的鮮豔衣裳,怎地今日就一身縞素了?想必是這幾日瞧見自己幾番沒有脫去崔婉月上身孝服,這潘巧雲便也學了去,故意換上這身未亡人的素白!麻衣裹玉山,更襯得那對吊鐘白得晃眼,透著一股子守寡婦人獨有的風情。
大官人心知肚明,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也不點破。更懶得裝那假道學,心火既被撩起,便要上前。恰在此時,外頭靴聲橐橐,一個賈府的小廝風風火火闖了進來,高聲稟道:「西門大人!我家老爺在府裏擺下盛宴,王爺千歲並幾位大人都已到了,獨缺大人賞光!」
而此時,賈府後院合榮寧兩府後院爲一,樓閣崢嶸,花木繁蔭。賈母又支出數萬兩銀錢裝點,也算是勉強支撐了公府侯門的氣象體面。
只見月色溶溶,恍如白晝。
太湖石嶙峋處,銀光傾瀉。
芍藥叢嬌豔處,暗影婆娑。
水榭之上,早已設下精緻華筵。
主位三層錦繡高榻上,三位王爺貴胄端坐,氣度非凡。
首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王爺,面如滿月,正是那徐王趙顥一一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當今官家之叔父!
次座一位中年王爺,麪皮微黃,略顯富態,蟒袍玉帶亦是不凡,乃是越王趙偶一一官家的親兄弟!三座又是一位年老郡王,正是那郡王趙令穰一一太祖皇帝五世孫。
下首陪席,賈政並賈赦、賈珍等賈府男丁,以及一衆清流名臣,團團圍坐
衆人面上堆笑,口中稱頌,一片和樂融融景象。
忽聞環佩叮噹,小廝高聲唱喏:「西門天章大人到一!」
但見大官人一身簇新錦袍,腰懸美玉,步履生風,走了進來。
賈政忙不迭起身相迎,賈赦、賈珍等亦都站起。
那幾位清流,鼻子眼裏齊齊「哼」了一聲,如同蒼蠅撞了窗紙,雖不情願,卻也只得慢騰騰離了座兒,算是全了禮數。
賈政滿面春風,引著大官人至上首,躬身道:「王爺、郡王,此位便是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
他先指向首座老王爺:「這位乃是徐王千歲。」
大官人依足禮數一揖:「參見徐王千歲!久仰王爺德高望重,如皓月當空,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徐王趙顥嗬嗬一笑,聲若洪鐘,拈鬚頷首,目光在大官人身上逡巡片刻,慢悠悠道:「西門府尊,果然一表人才,氣宇不凡!老夫常聞府尊大名,道是「朝廷棟樑,能員幹吏』,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啊!這開封府在你治下,必是蒸蒸日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變,躬身道:「老王爺謬讚了!幸賴官家洪福、諸位大人提攜,不過盡些本分,替官家分憂,爲百姓解困罷了。些許微勞,怎敢當棟樑二字?」
賈政接著引向另一老人:「這位是郡王趙令穰千歲。」
出乎衆人意料,那郡王趙令穰競霍然起身,對著西門天章拱手道:「西門天章!久仰久仰!」大官人一愣,忙還禮:「郡王千歲抬愛,實在惶恐。不知千歲……」
趙令穰眼中放光道:「西門天章那炭描之法,神乎其技!前些日子我去探望米芾米博士,他臥病在榻,猶自捧著你那素描畫,百般讚歎,誇你開前所未有之生面!西門天章,真乃畫壇異數!』」大官人聞言,當真吃了一驚:「米博士他病了?」他心道原來說來清河,久未聯絡,原來是病重。趙令穰臉上笑容一斂,露出幾分憂戚,嘆道:「府尊競不知?元章先生纏綿病榻已大半載了!前番我去時,他已是骨瘦形銷,精神大不如前……唉,如今怕是……怕是……」
他搖搖頭,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天妒英才,可惜我大宋又少一翰墨魁首,丹青國手啊!」言語間滿是痛惜與失落,席間方纔的和樂氣氛也爲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