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拿眼瞧著黛玉。
黛玉心裏已經明白了他要說甚麼,臉上微微一紅,別過臉去:「你看我做甚麼?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雖然不是幕僚,可這滿開封府,論文采,論心思,論對百姓的體恤,誰比得上你?」大官人笑著往前走了兩步,「再說了,林姑娘方纔說要真心謝我一一這不正是個謝我的好機會?替我寫一道告示,就當再送我個香囊。」
黛玉聽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惱,跺腳道:「誰要謝你了?那香囊是你霸著不還,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好好好,不算謝,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當替我潤一潤章法。回頭我讓人把那松煙古墨、澄心堂紙,一併送來。」
黛玉哼了一聲:「誰稀罕你的墨和紙?我屋裏沒有麼?」
大官人見她答應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賞臉,便請將此稿帶回斟酌。」
黛玉擺擺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經記住了。」
大官人一怔,隨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過目成誦的。」
黛玉也不理他,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也不回頭,只背對著他,低聲道:「那道告示,我過會讓紫鵑送來。」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後又叫了一聲。
黛玉腳步一頓,沒回頭。
大官人在身後叫住她,聲音裏帶著笑意,「這香囊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往後我係不繫,甚麼時候系,都憑我心意一一姑娘管不著了吧?」
黛玉腳步一頓,背對著他站著,半天沒動。
半響,她才冷冷道:「誰管你了?你愛系不繫,與我何干?」
說完,掀簾子就出去了。
大官人眼瞅著林姑娘款款去了,心頭暗叫一聲:「僥倖!」
他懷中左邊揣著可兒的香囊兒,猶帶她得體香。
右邊卻是林黛玉的。
還好自己左右放了,方纔若是一個不慎放在一邊,錯手將那可兒送的香囊掏將出來,遞與了林姑娘,場面就不是這般光景了!
大官人思及此,背上便透出些微汗來。
又想到日後這等風流信物只怕越來越多,萬一哪一天拿錯了,笑話可就大了,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方好,不然早晚是個禍胎!
而屋子外頭。
紫鵑一直院子口,見林黛玉出來,忙迎上去。
黛玉一路走得飛快,紫鵑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自家院子,進了門,紫鵑纔敢抬頭看她的臉。
月光從窗欞裏透進來,照在黛玉面上。
只見她眼角猶有隱隱淚痕,可脣邊卻分明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春日裏將開未開的花,藏著掖著,不肯讓人瞧分明。
卻又偏要裝出一副冬日瓣兒冷縮縮的樣子,那模樣說不出的好笑,倒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彆扭勁兒來。紫鵑忍著笑,輕聲問:「姑娘,香囊要回來了?」
黛玉哼了一聲:「誰稀罕要?他愛揣著就揣著,擱懷裏捂爛了纔好。」
紫鵑忍著笑,低頭應道:「姑娘說的是。」
黛玉把茶杯擱下,往牀上一歪,拉了被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望著帳頂,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紫鵑,」她忽然悶聲道,「明兒把那方硯收起來吧,擱在外頭落了灰,倒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意。」紫鵑終於忍不住笑了,忙轉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不敢讓黛玉瞧見。
黛玉又肚子胡思亂想了一會,這才起身,拿起筆墨撰起告示來。
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