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暗道:「競病重至此?看來必得去探望一番纔是正理。」
賈政見他二人敘話稍歇,忙引向次座那位面色已然有些不豫的中年王爺:「這位是越王千歲。」那越王趙偶,自大官人進來,便一直冷眼旁觀,此刻更是大剌剌坐在席上,紋絲不動,只把一雙細長眼睛斜睨著西門。
待賈政話音落下,他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如同悶雷。
「西門府尊!」趙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好大的官威啊!本王在東京城裏活了半輩子,還沒見過像府尊這般有膽色的!連我越王府的奴才也敢打,連本王的面子也敢削,連本王的銀子也敢罰!嘖嘖嘖,西門府尊,你可是當朝第一人!這份威風,便是蔡太師、童樞密,怕也要讓你三分吧?」
話語尖酸刻薄,字字帶刺,直指大官人秉公處理其府中豪奴仗勢欺人強佔民產一案。
大官人心中冷笑:「自己連蔡京和官家面前都筆挺如舊,還虛你這王爺?」
他臉上那點謙和笑容瞬間消失,腰桿挺得筆直,迎著趙偶冰冷的目光:「越王千歲!」
大官人冷笑道,「府衙行事,只認王法,不認門第!貴府豪奴,仗勢欺人,魚肉鄉里,鐵證如山!本官身爲權知開封府事,執掌京畿刑名,上承天恩,下安黎庶,自然要秉公執法!莫說是幾個豪奴,」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偶那張逐漸漲紅的臉,「便是龍子鳳孫,皇親國戚,只要觸犯國法,落到本官這開封府衙門裏,本官也定要請他嚐嚐這大宋律例的滋味!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本官豈敢徇私?」
這番話,席間瞬間死寂!
賈政等人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幾個清流目瞪口呆地看著西門天章!
郡王趙令穰和徐王趙顥兩人微微眯起了眼,拈鬚的手也停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大官人。
那越王趙願何曾受過如此頂撞?
尤其對方還是個他眼中倖進的官員!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桌子,「啪」一聲巨響,震得杯盤亂跳!「西門天章!你放肆!」趙偶暴跳如雷,指著西門天章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個狗膽包天的東西!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你算個甚麼醃臘玩意兒?不過是個替我趙家看家護院的奴才!也敢在本王面前充大頭蒜?本王看你這頂烏紗帽是戴到頭了!明日……不!本王即刻就進宮………」
早我面前耍橫?
大官人冷笑,你還嫩得很!
不等到這王爺說完話,大官人腰胯發力,右腿筋肉虯結,如同鐵鑄,猛地一腳踹向紅木雕花大案邊緣。「嘩啦啦一—眶當!!!」
那桌案連同滿席的珍饈美饌、金盃玉盞,竟被他這腳硬生生掀了個底朝天!
剎那間,汁水淋漓,碗碟橫飛!
整個水榭死一般寂靜!
唯有器皿碎裂的餘音和酒水滴落的「嗒嗒」聲在迴盪。
月光森冷地照著一地狼藉,照著衆人驚駭欲絕的面孔。
賈政嚇得面無人色,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厥過去。
幾位清流老臣吞了吞口水,昨日被打的部位又疼了起來。
便是那徐王趙顥和郡王趙令穰,拈鬚的手也僵在半空,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驚愕。越王趙偶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華貴的蟒袍下襬已被湯汁酒水浸透,黏膩不堪,腳上那雙價值千金的雲履更是慘不忍睹。
他臉上那暴怒的紅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慘白和難以置信的呆滯,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一一個臣子,競敢在王府夜宴上,當著兩位親王的面,踢翻了他的桌子?!
「越王殿下!本官恭候多時了!你儘管去!去官家面前參我!去紫宸殿告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在這開封府衙,靜候殿下的彈章!」
大官人雙手背在身後,月光下滿臉浩然正氣,「本官身爲權知開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畿,執掌刑名律法!貴府豪奴倚仗王府威勢,強佔民田,毆傷良善,人證物證俱在,卷宗鐵案如山!此案,本官依的是《宋刑統》,循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祖訓!秉的是煌煌天理,持的是昭昭國法!」他目光掃過席間衆人,最後死死釘在趙偶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上:
「殿下若覺本官處置不公,屈枉了貴府之人,那正好!本官懇請殿下,即刻與本官同去面聖!就在這朗朗幹坤之下,巍巍金殿之上,當著官家與滿朝文武的面,將此案始末緣由,一樁樁、一件件,奏對分明!讓官家聖裁,讓天下人共鑑!看看本官是放縱執法,昏庸無能,還是殿下您一御下不嚴,縱僕行兇,反誣忠良!殿下,您一一敢不敢與本官同去?!」
越王趙偶見到他踢了自己的席,還敢如此喝斥,如同被雷劈了的蛤蟆,僵在原地,嘴脣哆嗦著,手指著大官人,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不成調的破音:
「你…你你你…你…!」
主人賈政此刻才從魂飛魄散中驚醒過來,一張老臉嚇得煞白,汗珠子順著鬢角「吧嗒吧嗒」往下掉,也顧不得甚麼體統了,先是朝著王爺連連作揖:「王爺息怒!息怒王爺!」
那一衆陪坐的清流,被大官人那掀桌子的氣勢和指著越王鼻子罵趙偶的膽魄,驚得三魂去了七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覷。
「嘶…這西門屠夫…好…好生猛的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