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帶譏誚:「如今這兩府,也就靠著史老太君那點子舊勳遺澤,仗著老太太在宮裏尚存幾分舊情聖眷,勉強維繫著門楣不塌罷了!王子騰今日所爲…杖斃高僧,彈壓自焚,看似雷厲風行,手腕剛硬,實則暴虐無謀,純屬莽夫之見!」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因爲賈府畢竟還有自己女兒這層關係在,一直沉默聽著,不曾開口,此刻才幽幽道:「七位方丈杖斃,羣僧自焚未遂,被如狼似虎的步兵驅散……此情此景,諸位大人以爲,太學舍那三千熱血學子,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們平素最敬高僧大德,講求氣節忠…」
中書舍人吳敏眼中精光一閃,放下酒杯,接口道:「李祭酒所言極是。薪火已燃,只欠東風。七位大德以死明志,此等悲壯,正是喚醒天下士子良知的最好檄文!我等身爲士林領袖,豈能坐視道統蒙塵,忠良受戮?是時候,讓那些太學生動一動了。」
衆人聞言,相視一眼,嘴角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耿南仲輕撫杯沿,淡淡道:「吳舍人所言甚是。清議,該起來了。王子騰這把刀,砍得越狠,這火,就燒得越旺,像這樊樓的冰湃荔枝膏,入口清涼,後勁卻要十足猛烈纔好,讓莫儔與秦檜兩位太學正召集學生!」
說那張邦昌,聞聽事體已備,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施施然起身,言道:「既如此,我便親走一遭,務使那些飽讀詩書、忠義滿懷的學子們即刻「動』起來,此乃爲國抒懷、正本清源之時也!」此刻太學院內,秦檜秦太學正端坐書齋,對面侍立一人,年約三旬,正是那王倫。
王倫見秦檜,慌忙整肅衣冠,深施一禮:「學生王倫,拜見太學正。」
秦檜見狀,立時滿面春風,疾步上前虛扶,口中連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王生快快請起!本官早聞足下乃名門之後,今日一見,果然器宇不凡!」
他故作親熱,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若本官所記不差,足下當是大宋初年賢相王旦公之弟王勖公的玄孫?真真是三槐堂王氏嫡脈,累世簪纓的清貴門第啊!說來也巧,拙荊華陽王氏,與貴宗同出太原王氏一脈,論起來,不啻是通家之好!」
秦檜這番攀扯,將門第淵源說得一絲不差,顯是早有準備。
王倫聞言,面上卻浮起愧色,連連拱手,嘆道:「秦太學正謬讚,太學正如此年輕就已然位列清貴門階,而學生虛長几歲,寸功未盡,實在汗顏!想我三槐王氏,世代詩禮傳家,先祖功業彪炳青史。然學生愚鈍,白首皓經,年逾而立,竟連一第進士也未能博取,實在有辱門楣,愧對祖宗,更不敢當清貴二字!」秦檜捻鬚微笑,目光閃爍,溫言寬慰道:「賢契何須過謙!功名乃時也、運也,豈在一時?等到時來,那才真真是:天地偉力皆助力,青雲直上又乘風!」
看見王倫不停慚愧搖頭,秦檜嗬嗬一笑接著說道:
「況貴府三槐堂,與華陽王氏一般,在北地祖傳膏腴田產何止萬頃?根基深厚,家聲顯赫,此真乃立身之本,安身之源也!賢契只需靜待風雲際會,自有鵬程萬里之日。」
這番話,明是安慰,暗裏卻將王倫賴以存身的巨大田產根基點了出來,意有所指。
王倫唯唯應諾,心中正自忐忑。
秦檜忽地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端肅起來,聲音也壓得更低:「這幾日,本官於學中走動,偶聞賢契與衆同窗議論官家「改佛爲道』之聖諭……賢契憂國憂民之心,發乎至誠,議論精當,實令下官深爲感佩!」王倫一聽「議論聖諭」四字,如遭雷擊,臉色煞白,「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顫聲道:「太學正明鑑!學生……學生豈敢妄議聖裁!不過……不過與同窗辯析經義,偶涉釋道之別,絕無半點不敬之心!此乃學生失言,萬望太學正恕罪!」
他伏地叩首,冷汗涔涔而下,唯恐因言獲罪。
秦檜見他如此,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忙俯身將他攙起,臉上笑容愈發和煦:「賢契快快請起!本官豈是那等不通情理、羅織罪名之人?非但無罪,賢契此心,實乃赤誠可貴!」
他環顧左右,做足了姿態,方低聲道:「實不相瞞,今有朝中幾位心懷社稷、以天下爲己任的清流砥柱、士林領袖,不忍見奸佞矇蔽聖聰,致令國策或有微瑕,特委託本官物色一批忠肝義膽、憂國忘身的熱血學子,以正視聽,上達天聽!」
「本官遍觀太學才俊,唯覺賢契你,出身名門,家學淵源,更兼此番議論,見識卓然,心懷家國大義,正是那等伏闕敢言、捨身取義的棟樑之選!賢契以爲如何?」
這些最冠冕堂皇的詞彙,用最懇切的語調堆砌在王倫身上,彷彿他真是那萬中無一的國士。王倫聽得心頭劇震,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自己....自己真有如此本事?
莫非吾乃千里馬不可知,而伯樂來耶?
想到這裏他呆呆的看向秦檜!
秦檜察言觀色,知他尚有顧慮,遂湊近一步,聲音幾不可聞,只是臉上的溫和笑意斂去幾分,目光如錐,聲音低沉:「賢契啊,你且聽我一言。」
他踱近一步,幾乎貼著王倫的耳根,吐字如冰珠墜地:「你的履歷、文章、年齒,本官早已瞭然於心。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恕我直言,就算蒼天開眼,天地眷戀,今科僥倖讓你中了進士,又能如何?」王倫心頭猛地一縮,這正是他無數個寒夜裏輾轉反側、錐心刺骨的隱痛。
秦檜不待他喘息,話語如刀,步步緊逼:「九品選人起步,外放個縣尉、主簿,在窮鄉僻壤的泥潭裏打滾,熬資歷、看臉色、等空缺,沒個三五年,休想挪動半分!熬到七品八品,又是十幾年光陰蹉跎!等你終於能摸著一點州郡的邊兒,頭髮都白了!到那時,筋骨已衰,銳氣盡喪,不過是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苟延殘喘,等著致仕文書罷了!」
他猛地一拍王倫肩膀,力道讓王倫渾身一顫:「賢契!你睜眼看看!想想你出身何處?你可是三槐王氏的嫡脈子孫!你祖上王旦公,那是何等人物?太平良相,諡號文正,仁宗贊爲全德元老,配享真宗廟廷,位極人臣,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煊赫的門庭!何等耀眼的榮光!」
「你身上流著這樣的血脈,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在那些微末小吏的位置上,仰人鼻息,碌碌無爲,最後像一粒塵埃般無聲無息地湮滅?讓堂堂三槐堂的匾額,因你而蒙塵?讓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因你這不肖子孫而嘆息?!」
「賢契啊,休要遲疑!你可知此番領頭的都是何人?那皆是清望所歸、位極人臣的頂尖人物,國之柱石!你此番若能挺身而出,領袖羣倫,將這場爲國爲民的「大義』之舉辦得風風光光,事成之後,區區一個進士功名,在他們眼中算得甚麼?不過是座師筆下一點頭的事!」
「屆時,青雲之路,豈非坦途?」言及此處,秦檜眼中精光一閃,點出要害:「更何況,賢契細想,此番官家改佛爲道與那括田令並行……貴府三槐王氏,那北地祖傳的萬頃良田……可都在簿冊之上啊!」這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擊碎了王倫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王倫身軀微震,眼中迷茫盡去,瞬間被一種混合著功名渴望和家業憂懼的決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對著秦檜深深一揖,沉聲道:「太學正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學生雖愚鈍,亦知國家大義高於天!爲社稷黎庶,爲祖宗清名,倫萬死不辭,願效犬馬之勞!」
秦檜目的達到與悄然入內的莫儔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旋即,在莫、秦二人不動聲色的推波助瀾下,太學院內羣情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