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子們被那「改佛爲道」便是「譭棄聖教」,「括田令」便是「與民爭利」,「鹽茶收公」便是「中飽私囊」等言辭點燃,熱血衝頂,個個面紅耳赤,彷彿自己便是那挽狂瀾於既倒的國之干城!「祖制不可違!釋儒本同源,豈能妄加貶斥!」
「括田令行,天下寒士無立錐之地!民田盡沒,國本動搖!」
「此皆閹宦蔡賊,蠱惑聖聰,欲壞我大宋根基!」
「吾輩讀聖賢書,當爲生民立命,爲萬世開太平!豈能坐視奸佞橫行!」
口號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憤怒的海洋。
就在這沸騰的頂點,王倫心領神會,猛地推開身邊扶他的人,一步踏上高!他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將胸中積鬱的功名無望、家族危殆的恐懼與此刻被賦予的「大義」之名熔鑄在一起,化作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諸君!聖人之道危矣!黎民之田危矣!國朝之根本危矣!奸佞在朝,矇蔽聖聽!吾輩豈能坐視祖宗法度崩壞,坐視生民塗炭?!今日,正是我輩書生仗義死節,伏闕直諫之時!隨我來!去皇城!叩閽!面聖!清君側!正視聽!」
這振臂高呼,其聲慷慨激昂,將那些關乎聖道、祖制、黎庶、正邪的大義名分吼得震天響,句句不離爲國爲民,字字皆是忠君體國!
這振臂高呼,如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
近百名被徹底點燃的學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齊聲高呼:「願隨王兄!清君側!正視聽!」聲浪直衝雲霄!
王倫立於衆人簇擁之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被狂熱崇拜的領袖榮光,心中那點恐懼早已被巨大的膨脹感淹沒。
他奮力揮動手臂,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走!上街!去皇城!」
一時間,他競成了這百十名被鼓動起來的學子的核心,風頭無兩。
近百名太學生,被這番「大義」所激,又見名門之後王倫振臂在前,個個熱血上湧,自覺肩負匡扶社稷之重任。
當下在王倫的引領下,口誦聖賢之言,心懷浩然之氣,浩浩蕩蕩湧出太學,直向皇城而去,誓要伏闕直諫,成就一番清流佳話。
長街之上,只見青衿如潮,口號震天,好一派爲國請命的悲壯景象!
樊樓高處,臨窗的雅閣裏。
幾位衣冠楚楚、鬚髮皆修的清流砥柱,正暢想著那樁驚天動地的清議壯舉,此刻話頭正熱。耿南仲捋著三縷清須,眼風掃過衆人,慢條斯理道:「此事成否,端看「義理』二字能否昭彰於世。然欲彰大義,非有「赤心』以證不可。這「赤心』嘛……」他端起青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話留半句。大司成張邦昌笑道:「聖人云「殺身成仁』,爲社稷除奸,豈能惜此微軀?總要有些「丹心碧血』,方能滌盪乾坤,使宵小無所遁形。這血,須得是熱的,是濺在衆目睽睽之下的,才足以驚動天聽,震動朝野。」
翰林學士葉夢得附和笑道:「誠然。此血一出,便是鐵證如山。那皇城司的王指揮使,依仗天子近臣,跋扈已非一日。還有那權知開封府的西門……哼,一介酷吏屠夫,竟也竊據高位,荼毒百姓!此番若能借這「赤心』之證,一舉搬倒此二獠,實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
戶部尚書唐恪撫著腰間玉帶,點頭附和:「正是此理。王子騰手握禁軍,西門屠夫把持京畿刑獄,二者互爲椅角,根深蒂固。非如此雷霆手段,不足以撼動其根基。些許犧牲,在所難免,亦是成全其「忠義』之名了。」
他話說得輕巧,彷彿談論的不是人命,而是帳簿上的幾筆開銷。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睜開眼,慢悠悠道:「諸公心繫社稷,老朽感佩。這「赤心』人選,需得慎之又慎,既要「義』字當先,又須……嗯,便於掌控,莫要生出枝節,反污了我等清名。」中書舍人吳敏正要開口,雅閣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只見徐秉哲氣喘吁吁,官帽歪斜,額上汗津津地闖了進來,臉上又是惶恐又是不忿。
他顧不得禮數,對著座中諸公團團一揖,聲音帶著顫:「諸位大人!不好了!那西門屠夫……他……他將下官的人手盡數打散,指派去巡那些特角旮旯的小街陋巷,另調了京東東路提刑們入了京頂替了幾條重要街道的巡檢職責,實則是將下官排擠在外,半點消息也探聽不得了,那些事情...怕也是做不成了!」一時間,雅閣內針落可聞。
方纔還議論著要用他人「碧血丹心」的清流大人們,此刻面面相覷,臉上那層悲天憫人的油彩彷彿凝固了。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閃爍,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和算計落空的惱怒。半響,耿南仲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 Www •тт κan •CΟ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憂國憂民的神情:「諸位稍安勿躁。些許小挫,何足掛齒?西門屠夫狡詐,一時得計罷了。這次百十個學子湧上街頭,爲「孔孟之道』、「祖宗法度』請命,倘若這些「赤子之心』在皇城司禁軍的彈壓之下,有了些「閃失』……那麼.」
「………鬧將起來,激起公憤,何愁這汴京沒有上千學子羣起響應?屆時,學宮沸騰,士林譁然,衆口洶洶,西門屠夫再如何穩重,再如何約束手下,也必然會起衝突,我們再安排....嗬嗬..」「無論如何,一次不成,便再來一次!天下悠悠衆口,清議滔滔如潮,京城萬千學子如薪火,還怕磨不死一個酷吏!這縱兇行暴,屠戮斯文,殘害士子的滔天罪名,便是鐵板釘釘,任他舌綻蓮花也洗刷不清!屆時,官家迫於清議,收回那改佛爲道的聖諭,更是水到渠成。我等只需坐觀其成,便是大獲全勝!」座中諸公聞言,神色徹底安定下來,方纔那點因徐秉哲帶來的小小陰霾早已煙消雲散。
張邦昌撫掌:「妙!妙啊!南仲兄此計,深合聖人之道,以浩然正氣破奸佞,高屋建瓴,真乃社稷之福‖」
李守中捻鬚頷首笑道:「我等今日回去,便可以構思彈劾那西門屠夫的錦繡文章了!」
「耿公運籌帷幄,洞若觀火!」
「李兄說的正是!諸位的妙筆生花,正不負這五月花旦!」
唐恪等人也紛紛點頭附和,一派正人君子共襄義舉的和煦景象。
雅閣內,茶香依舊,一片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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