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兒出來,原不是單爲著找金釧兒的。
還有晴雯!
他拍了拍腦袋,心裏頭便有些發急,腳步也快了起來,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斷斷不會像金釧兒那般對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強迫著擄走,她心裏頭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著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銀子,將晴雯贖出來便是。打聽那西門大人要多少銀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當了,再不夠,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這輩子心裏頭不安生的。等晴雯回來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負她,便是太太要攆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頭。
大官人坐著暖轎,一路搖搖晃晃,直抬到開封府衙那朱漆大門前。
轎簾一掀,他踱步下來,身後緊跟著個細皮嫩肉、做男裝打扮的俊俏後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著她穿堂過院,徑直到了後堂那僻靜處。
“把這堆文書理清爽,該歸類的歸類,要擬公文的,寫好了先呈與我看。”
“是,老爺。”崔婉月應聲,那嗓音雖刻意壓低了,卻仍透著一股子水靈靈的嬌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嬌娘,對這些衙門裏的勾當、案牘上的文章,從小看得比詩詞歌賦還要多,此刻競似天生就通曉一般,熟稔得很。
只見她纖纖玉指翻飛,落筆如飛,眉眼間掩不住喜色,彷彿魚兒得了水,終於尋著了施展處,那光潔的額角都沁出層細密的汗珠兒,更添幾分顏色。
大官人見她這般伶俐放下心來,轉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開封府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那一干府衙的屬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魚貫而入,屏息垂手,肅立兩廂,堂上靜得只聞呼吸聲。
大官人端坐堂上,聽那趙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稟報今日政務。
“………各廂巡檢報來,街巷竊案頻發,尤以州橋夜市、潘樓街一帶爲甚。已責成捕快加派人手,晝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諸處,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開工,役夫徵調足額……”
待兩人話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聽著,眉心擠出個深深的“川”字。
堂下肅立的眾屬官看著大官人的臉色,心頭便是一緊。
大官人淡淡說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幾口幾百幾千從京東來還是河北來是遭了水還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幾石米夠幾日嚼用可有人凍餓倒斃街頭”
他目光轉向徐秉哲:“盜案“頻發』何爲頻發潘樓街一夜被摸了幾個鋪子州橋夜市丟了幾貫錢捕快拿住了幾個賊是慣偷還是生面孔贓物追回幾成”
徐秉哲滿頭大汗不停的點頭。
大官人又轉向趙鼎,“市易抽解“略有盈餘』盈了多少貫多少文比上月多幾個銅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鋪行供奉,耗費的是官錢還是攤派那嘉禾祥雲,能當飯喫能抵賊盜
他頓了頓,沉聲道:
“本官要聽的,不是這些雲山霧罩、隔靴搔癢的廢話!每日卯時點卯,本官坐在這開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實打實、硬碰硬的數!要的是東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萬生民喘氣的動靜!要的是官家腳下,這艘大船,喫水幾尺!漏了幾個窟窿!”
“聽著!自今日起,每日所稟,需有定式,分門別類,條條列數!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個新規矩!“本官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數!人口幾何錢糧幾石几鬥積壓案件多少件一樣樣,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給我報上來!”
他目光掃過堂下,如刀子般鋒利,“還有方位!開封府治下,東西南北,街巷裏坊,何處何事光憑嘴說給我把地圖畫精細了!要精確!”
徐秉哲臉上登時像吞了黃連,苦哈哈皺成一團,額頭冷汗涔涔。
那趙鼎卻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員,心思剔透,自自己當官以來本來稟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峯有疑慮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時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這是要剔虛務實,整頓京城吏治!他沉聲應道:“大人明鑑!卑職明白了!定當督率各房書吏,按此條目,日日覈查,據實稟報!絕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卻是聽得臉如土色,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這每一條都要查實報數,豈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幫習慣了糊弄的老吏半條命只能喏喏連聲:“是…是…卑職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霽,微微頷首。又問道:“前番佈置的防火諸事,辦得如何了”
趙鼎聞言,精神一振,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欽佩回道:“大人神機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屬下越想越覺著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處水缸、沙袋、鉤鐮,俱已添置齊備,巡查也嚴了,百姓們都說好!”
“嗯。”大官人只將手隨意一擺。
這時,那一直縮著脖子的徐秉哲,覷著個空檔,往前蹭了小半步,壓低了嗓子,帶著幾分諂媚討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馬勞頓,屬下們……嘿嘿,還未來得及好好孝敬,給大人接風洗塵呢。今日特在樊樓備了桌薄酒粗餚,萬望大人賞個臉面,移步光臨……”
大官人聽了,臉上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眾官吏驚疑不定的臉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頓了頓,眼見眾人剛鬆了口氣,才接著道:“不過,你們得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