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下眾人頓時面面相覷,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裏直犯嘀咕:請上司喫酒還要答應條件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徐秉哲心裏七上八下,只得硬著頭皮躬身道:“請……請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給你們!!但這酒席的銀子,得我來付!”他環視眾人,見他們個個驚得瞠目結舌,下巴都快掉下來,便又補了一句,帶著不容分說的勁兒:“本官的俸祿,總比你們豐厚些。這點嚼用,還掏得起。”
“哎呀!這如何使得!”
“萬萬不可啊大人!”
“折殺小的們了!”
堂下頓時炸開了鍋,一片慌亂推拒之聲。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臉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斂,佯作不悅:“不答應那本官就不去了!”
眾人見他神色認真,絕非玩笑,心中皆是歡喜!
樊樓那是何等銷金蝕銀的所在
他們這羣開封府的屬官,俸祿本就不甚豐厚,平日裏還要打點上下,養內宅外宅,荷包早已乾癟。今日這頓接風宴,是徐秉哲牽頭,大家你出十貫、我湊八貫,硬生生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徐秉哲方纔報菜名時,大夥兒心尖兒都在滴血,彷彿聽見銅錢嘩啦啦流走的聲音。
如今大官人競要自掏腰包這簡直是天上掉下個金元寶,正砸在眾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壓在肩頭的“破財”重擔,瞬間卸了個乾淨!
忽然覺得剛剛這西門大人要求相較起來又不嚴苛了!
暖轎香車,簇擁著大官人一行,迤邐行至那東京城第一等的銷金窟一一樊樓。
掌櫃的早已得了信兒,親自在門前迎著,一張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紋,腰彎得蝦米也似,口裏不住地“大人長、大人短”,一路引著眾人,競直上那三樓。
這閣子臨著汴河,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推開窗便是千帆過眼、萬家燈火,端的是樊樓裏最尊貴、最不易訂得的所在。
閣內早已設下豐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瓊漿,香氣氤氳。
眾人自是請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鈿大師椅,那椅子寬大厚重,鋪著厚厚的錦褥,大官人當仁不讓,袍袖一拂,穩穩落座。
府尊坐下了,這排座次的無聲大戲才真正開始。
趙鼎身爲開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貳,官階僅次於大官人,依例當居“東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邊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對著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肅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這是下屬面對上官時不成文的規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緊接著便是範瓊。
他官職乃是開封府司錄參軍,掌戶籍、賦稅、倉庫等實務,雖品級略低於趙鼎,但亦是府衙要員,他臉上堆滿笑容,腳步挪動間便想往大官人右手邊那西席第一位湊去。
然而,他腳步剛動,徐秉哲卻已搶前半步。
兩人雖品級相若,但按宋制推官位在諸曹官之上,尤其在這開封府,刑名權重,徐秉哲這推官地位隱隱壓過司錄參軍半頭。
徐秉哲暗暗冷笑一聲,便穩穩噹噹地坐了下來,同樣只坐椅面前沿。
範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僵,心中暗罵,但官場規矩大如天,他再是不滿,也不敢在席面上爭競,只得強笑著,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推官的下手,西席第二位。
那笑容便顯得有些勉強了。
其餘屬官,則嚴格依照官階高低、職司清要,在東西兩序依次排開。
人人臉上都帶著恭敬的笑,入座的動作卻都透著小心,必先向大官人方向躬身行禮,然後側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一或一半,身體微向前傾,雙手或自然垂放膝上,或虛扶桌案邊緣,絕不敢大剌剌地靠向椅背。待最後一位末座的官員小心翼翼地坐定,閣內才真正安靜下來。
侍立的樊樓美婢們如穿花蝴蝶般悄無聲息地開始佈菜斟酒,絲竹管絃適時地奏起清雅舒緩的樂曲。觥籌交錯間,眾人面上堆笑,言語卻謹慎,只撿些風花雪月、東京趣聞來說,生怕哪句話觸了黴頭,氣氛看似熱絡,實則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緊繃。
大官人偶爾舉箸、舉杯,眾人便忙不迭地跟上,唯恐慢了半分。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閣內暖意融融,眾人臉上也漸漸浮起些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