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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440章 賀【瑕措】白銀! 潑天的紛爭! (3/7)

寶玉聽她語氣冷淡,倒也不惱,只是滿心滿眼都是憐惜。他低頭瞧著她那雙泡在涼水裏的手,想到如今卻要她親自做這些粗活,心裏越發不好受起來,忙道:

“好姐姐,你怎麼親自做這等粗苯醃攢的活計!這冰涼的水,仔細激壞了手。你在外頭……可是過得很不如意怎麼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倒要你自家漿洗衣裳那位西...西門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踐你!讓你洗這等污穢東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讓你回來,再不叫你受這等苦楚!”

金釧兒聽了這話,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一雙水杏眼直直看向賈寶玉,那眼神裏沒有感動,只有冰錐子似的譏誚,本來平靜無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問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應呢”

這一問,真真是問到了要害處。

賈寶玉登時愣住,張著嘴,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滿腔的熱血、滿腹的柔情,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脣翕動了幾回,終究只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這……我……

金釧兒見他這副模樣,嘴角那絲譏誚便越發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頭來懶得看他一眼,繼續洗著牀褥,活像瞧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說大話,又好笑又可憐。

寶玉被她這樣瞧著,臉上越發掛不住,心裏頭又急又惱,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將腳一跺,賭氣似的說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來!我……我橫了心,只說她們若是不肯把你給我,我便剃了頭做和尚去,大家乾淨!”

這話說得倒是斬釘截鐵,只可惜那聲音裏帶著的顫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釧兒聽了,非但不惱,反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這才說道:“阿彌陀佛,二爺這話可把我笑壞了。跪死了也不起來剃了頭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爺,您說這些話,自己可信麼”

寶玉被她笑得面紅耳赤,急道:“我怎麼不信我……我說話向來算數的!”

“算數”金釧兒收了笑,眼睛裏那點譏誚卻比方纔更鋒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鋰亮的刀子,直直地剜過去,“二爺說話算數二爺嘴裏答應的事,十件裏能辦成一兩件就不錯了,餘下的不過是一句“我忘了』就揭過去了。今兒倒說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問問二爺一一您有幾條命,夠跪死的就不怕老爺知道了,打斷您的腿”

寶玉被她問得步步後退,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嘴裏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爲了姐姐,我……

“爲了我”金釧兒打斷他,聲音裏滿是諷刺,“二爺爲了我,連太太都不敢頂一句,連替我說句公道話都不敢,如今倒說要爲了我去跪死”

寶玉被她這一頓搶白,臉色灰敗,渾身微微發抖。他想要辯解,想要賭咒發誓,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她說的句句在理,自己確實……確實甚麼也做不了。

金釧兒懶得再譏諷他,只淡淡地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爺那裏,比在府裏當丫鬟那會子不知強了多少萬倍。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願意洗。這些貼身的東西,交給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著才幹淨呢。”

寶玉見她親自做這等粗活,心裏頭那點子憐惜怎麼也放不下。他搓著手,急道:“姐姐這話分明是賭氣。你從前在家,何曾做過這個如今一個人在外頭,身邊也沒個體己人照應,還要自己打水洗衣裳,這還不是受苦是甚麼”

金釧兒看著糾纏不清,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還滴著水,挺直了腰身,抬起讓那被自家老爺滋養得越發嬌媚的臉蛋在賈寶玉眼前展露無遺。

她甚至帶著點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寶二爺看我這模樣可是受苦的樣子”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賈寶玉愣了愣直搖頭,才嗤笑一聲,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幸福:

“嗬!我這眉眼氣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爺疼惜出來的!這道理,寶二爺你是不明白的!寶二爺,我勸你一句,往後別再惦記我了更別來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歸宿,心裏頭只有我們老爺一個人。我們老爺,那是天上的鳳凰,二爺您呢一一恕我說話直,不過是地上的泥巴罷了。我們老爺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甚麼,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總之,我跟著他,那是掉進了蜜罐裏,每日裏只有享福的份兒,再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二爺往後好好唸書,考個功名,那纔是正經。別再整日裏想那些沒用的了!”

寶玉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兒,是啊,看著她嫵媚的臉蛋,哪裏有一絲受苦的樣子!

他心裏頭又酸又痛,又氣又惱,卻又無處發泄,只得跺了跺腳,啞著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這樣說,我……我還有甚麼好說的只盼姐姐往後過得好就是了。”說著,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他也不擦,轉身便走。

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癡癡地看了金釧兒一眼,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便頭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蹌蹌的,像是一株被風吹折了的柳樹,說不出的落魄淒涼。

金釧兒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了,才停下動作,望著木盆裏渾濁的皁水,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盆水倒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再無半分波瀾。

她撈起那溼淋淋的褥子,用力擰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給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塵舊夢,徹底做個了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從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渾身上下都覺得不得勁兒。她這才察覺,老爺纔剛剛離開自己去了衙門,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裏。恨不得他此刻轉身回來,一把將她摟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連氣都喘不過來纔好。

而那頭賈寶玉流著眼淚,心裏頭又委屈又氣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發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說話,實在是……實在是嚇破了膽,不知如何是好。後來她出去了,我打發茗煙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說沒尋見,我還當她是想不開……

我夜裏頭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她不知在甚麼地方受苦,心裏頭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歸宿,倒把我說得一文不值了。甚麼天上的鳳凰地上的泥巴,這話也忒狠了些…

想到這裏,他心裏頭又疼又酸又澀,恨不得自家老爺再狠狠打自己一頓,打暈厥過去纔好些,可忽然腳下一頓,猛地想起一件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