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底下像是生了根似的,走一步,回一次頭,那眼神裏頭有千般不捨、萬般留戀,像是要把那人的模樣一筆一畫都刻進心裏去似的。
她嘴脣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拿那癡癡的目光纏著他,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大官人見到可卿望著自己,回望著她,目光溫柔,微微點了點頭。
可卿見了,眼圈兒便紅了,咬著嘴脣,強忍著淚,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纔跟著王熙鳳快步往外去了。王熙鳳拉著可卿走了一程,回頭見那花木深處的人影已經看不見了,方纔長出了一口氣,一摸後背,衣裳都溼透了。她嘴裏嘟嘟囔囔地罵道:“這園子裏的老鼠,真真兒是成了精了!早晚得叫人把這一帶的耗子洞都堵死了,省得它們再出來嚇人。”
可卿低著頭走路,也不接話,只拿手帕子按著眼角,嘴角卻是翹著的,那笑意怎麼藏也藏不住。王熙鳳見了,又羞又惱,在她手上擰了一把,咬牙道:“你笑甚麼笑我這是叫老鼠嚇的,可不是別的甚麼!你若敢往外頭混說一個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可卿忙道:“嬸子說甚麼呢,我何嘗笑了不過是眼裏迷了沙子罷了。嬸子被老鼠嚇了,我心疼還來不及呢。”
王熙鳳哼了一聲,也不再說話,只拉著她快步往園子外頭走。月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急急地穿過花徑,轉過迴廊,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卻說那賈璉,一把將那多姑娘操到私巷口,掏出鑰匙捅開角門,往外只一推,也不管她腳軟腰酥,跌個倒仰,自家扭身便跑。
他拔腳便往回奔,一路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那樹枝刮喇喇撕破袍襟,碎石塊碚得腳底板生疼,他通不理會,只顧沒命價飛跑。
及至氣喘如牛趕到那花木深處假山洞內,只見月華慘白,冷冷照著空蕩蕩的園子,哪裏還有半個人影連個鬼影也無!但見幾片落葉,被冷風捲著,滴溜溜在地上打旋兒。王熙鳳兒、姦夫連同平兒那丫頭,競似憑空化了一般!
賈璉登時釘在當場,胸脯子一起一伏,一股無名孽火直衝頂門,他猛地一拳操在樹幹上,震得那老樹簌簌亂抖,枯葉敗枝撲簌簌落了他一頭一臉。
四下裏死一般靜寂,唯有風吹竹梢,沙沙作響,倒像有千百人躲在暗處嗤笑他白跑一趟,做了個活王八。
他直勾勾瞪著那空落處,咬牙切齒,腮幫子都咬出了稜子。半晌,終是無可奈何,只得把腳一頓,氣沖沖扭轉身子,大步流星就往自家院裏撞去。
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泄,腳下踏著石板路,咚咚作響,恨不能把石板都跺碎了才解氣。心裏只發狠道:“好個淫婦!定是又換了野合的窩巢!且等你回來,看爺不活剝了你的皮!”
又想到平兒那水蔥兒似的丫頭,沒準兒也被那賊囚攘子破了身子開了苞!這念頭一起,賈璉心頭越發像油煎火燎,又似滾醋潑心,那滋味,真真是抓撓不著,啃噬難當!
及至到了自家院門口,他略停了停,伸頭往裏一瞧一一院裏靜悄悄的,只有燈燭之光,並無笑語之聲。他心下便知,那王熙鳳並平兒,果然都不在裏頭。
他心裏那口氣愈發堵得慌,一腳邁進門去,卻見豐兒正蹲在廊下掐草葉子玩兒,見他進來,忙站起身,笑嘻嘻地迎上來道:“二爺回來了。”
賈璉正沒好氣,哪裏耐煩搭理她,只把袖子一甩,鼻子裏“哼”了一聲,眼皮子也不抬,徑直往裏走。豐兒見他神色不善,嚇得縮了縮脖子,也不敢再言語,只悄悄退到一旁。
賈璉三步兩步進了屋子,也不點燈,一屁股歪在炕,胸脯起伏不定,滿肚子邪火無處發散。他倒要看看,那個蕩婦甚麼時候爽利完回來!
王熙鳳送秦可卿回去後,回來的路上,記掛著府裏的幾處上夜看更的班房,便又繞道去查了一回,叮囑了幾個管事的婆子,叫她們仔細門戶,不可偷懶喫酒。
婆子們自然是諾諾連聲,一迭聲地奉承。
主僕二人這纔回來進了院門,豐兒正蹲在廊下打盹兒,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過來,忙起身迎上來,臉上神色慌張,又是努嘴,又是擺手,壓著嗓子道:“奶奶可回來了!二爺……二爺在裏頭呢,來了好一會子了,臉色鐵青怪嚇人的,我也不知爲著甚麼事……”
王熙鳳聽了,腳步微微一頓,臉上的神色卻不見如何變化,只嘴角往上一挑,緩緩地浮起一絲冷笑來。平兒在一旁,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剛想開口說甚麼,王熙鳳抬手將那門簾子一掀邁步便走了進去:“喲,二爺一個人坐著,倒好興致。”
平兒在身後,輕輕地嘆了口氣,也只得低著頭,跟著掀簾子進去了。
賈璉見到自家媳婦進來,見她髮髻略微鬆散,幾縷青絲垂在頰邊,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潮紅,想起那自己從未聽過的無法控制的叫聲,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死死釘在王熙鳳臉上,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深更半夜!你!帶著平兒!幹甚麼去了”
王熙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驚得一挑眉,看見賈璉滿身酒氣,脖子上臉上胭脂,她理了理鬢角,那對磨盤般肥碩的臀兒在寢衣下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姿態慵懶挑釁:
“大晚上的,我不放心各處走走,檢查檢查。眼看入夏了,天乾物燥的,園子裏頭花木又多,萬一走了水,可不是頑的。我讓平兒提了燈籠,各處巡查看了看火燭,又叮囑了值夜的婆子們仔細些。怎麼了,我去查查防火,二爺也要管麼”
賈璉聽了,冷笑道:“防火好一個防火。我竟不知道,我們府裏甚麼時候出了你這麼個盡職盡責的管家奶奶,大半夜的不睡覺,倒去操這個心。”
王熙鳳把眉一挑,斜著眼看他:“二爺這話說的稀奇。我不操心,難道等出了事再操心倒是二爺這大晚上的,你又從哪裏來脖子上頭上,倒比我還熱鬧些。這紅紅的一片片的,是甚麼稀罕物兒我競看不明白了。”
賈璉一怔,伸手摸了摸脖子,又擦了擦鬢角,低頭一看,手指上果然沾著胭脂色。他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巡查哼!巡到東角門假山後頭去了平兒那丫頭,提著燈籠鬼鬼祟祟躲那兒是給誰照亮呢嗯你少跟我打馬虎眼!說!是不是去見甚麼人了你瞞著我在東角假山的山洞裏做了甚麼
說著眼睛就直勾勾地往王熙鳳身上打量,上上下下看了個遍,忽然指著她裙子,冷笑道:“好哇,你倒是說說,這裙子上溼了一大塊,是個甚麼緣故我競不知道,我們璉二奶奶幾時浪成了這個樣兒!”王熙鳳低頭一看,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把裙子一撩,淡淡地道:“二爺這話問得稀奇。夜深了,園子裏花木上的露水重,我各處巡查防火,蹭了些露水在裙子上,又甚麼大驚小怪的我甚麼都沒做,二爺倒像是盼著我做了甚麼似的。”
“你!!”賈璉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你還敢狡辯!你當我是瞎子還是聾子那假山後頭……那聲浪叫……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你們…叫得那般騷浪入骨,比那窯子裏最下賤的粉頭叫得還響!當我聾了不成那姦夫是誰是不是那西門大官人!”
王熙鳳的臉騰地紅了,又羞又惱,把帕子一甩,高聲道:“甚麼姦夫你渾說些甚麼我叫怎麼了我那是路過見了老鼠!一隻大老鼠從腳邊竄過去,險些兒爬到我裙子上來!換了二爺見了老鼠,只怕叫得比我還響些!我倒要問問二爺,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假山那邊去做甚麼二爺倒是說說,你聽見我叫,你看見甚麼了你捉著甚麼了”
賈璉被她這一問,噎了一下,隨即又道:“老鼠甚麼老鼠這麼巧偏生我在的時候就竄出老鼠來你打量我是三歲孩子呢,拿這話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