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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第433章 賀【瑕措】白銀大盟加更 (2/6)

可她心兒卻還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頭遠沒有以前的輕盈,那一下一下,不輕不重,恰如賈母此刻的心跳,沉滯而無奈。

賈母沉默片刻又道:“鴛鴦,你再去我庫房裏頭,把那小黃魚的箱子開一封,取五十根出來,拿個匣子裝了,明日一起打發人送到珍哥兒那邊去。園子裏裝扮的銀子還短些,雖說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給的天恩,這些體面不能落了。”

鴛鴦聽了,忙站起身,低聲道:“前兒林之孝家的送帳本來,我瞧了一眼,東府那邊今年的地租收上來比往年遲了兩個月,珍大爺怕是手頭緊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記著,他自然感激不盡。”說完她便往裏屋走去,賈母又叫住她,又道:“你開了箱子,記個數在帳上,別混著使了。如今不比從前,我心裏也得有個譜兒。”鴛鴦應了,自去料理。

不多時,鴛鴦迴轉來,在賈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著膝上的毯子,一面說道:“東西撿出來了,我數了數,那箱子裏統共還剩九十二根,今兒取了五十根,還有四十二根。老太太這些年的體己,支使了這麼些出去,到底還剩多少,我心裏倒替老太太沒個底兒呢。”

賈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沒去接那話茬,反而沒頭沒腦地嘆了一聲,那嘆息沉甸甸的,彷彿從肺腑深處嘔出來:“鴛鴦啊,你可知這府裏,真正靠得住的東西是甚麼”

鴛鴦不敢答話,只是默然!

只聽得燭火又是一聲輕響。

“便是這些,”賈母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屋內,“我的私房。嫁進這國公府時,我是抬著真金白銀、田莊地契進來的!”

賈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目光又沉沉地望著帳頂,緩緩道:

“你既問起這個,我今兒索性跟你說說。我這私庫,說起來是這麼些年攢下的,可這裏頭的來龍去脈,連他們爺兒們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著我的,也該知道個根底,將來我閉了眼,這攤子事也好有個明白人。”

鴛鴦忙道:“老太太說這些做甚麼,您老人家福壽雙全”

賈母擺擺手,止住她的話,聲音沉緩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點點牽回來的:

“我的私房,頭一個源頭,便是五十多年前,我從保齡侯府帶過來的嫁妝。那時我還是史家的大小姐,父親做著尚書令,一門雙侯,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候。我的嫁妝單子,長到要兩個管事嬤嬤各執一卷才能展開。”

“金銀頭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兩,白銀八千兩一一這是壓箱底的現錢。田產莊子六處,都在金陵、蘇州這些膏腴之地,每年進項就有兩千兩百兩。古董玩器裝了四十抬,商周青銅鼎、漢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窯……還有我祖母傳下來的一對羊脂玉如意,說是前朝宮裏流出來的。這些物件,我初嫁時年輕,只當是擺設,後來才明白一一嫁妝是女子在夫家最後的倚仗。”

鴛鴦聽得入神,手上替賈母掖毯子的動作都慢了下來,輕聲道:“老太太當年是這般奢遮的排場。”賈母微微頷首,眼神裏透出一絲遙遠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過來後,我的私房又添了幾筆大進項。頭一樁是爵位俸祿。老國公是一等國公,年俸銀一千兩,祿米一千斛。他自己是個疏財的性子,常接濟族中貧苦子弟,反倒是我這個主母,要替他攢著些。”

“第二樁是宮裏賞賜。老國公軍功起家,聖眷正隆時,宮裏年節賞賜源源不斷。記得元春還沒入宮時,每逢年下,宮裏賜下來的金課子、銀錠子,都用黃綾盤子盛著,一盤子就是五十兩。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國公都讓我收進私庫。”

“第三樁是各房孝敬一一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規矩。兒子媳婦、孫子孫媳,年節生辰,都要給老太太備厚禮。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壽辰,除公開的壽禮外,私下必再封二百兩銀票。鳳丫頭機靈,她管家後,凡有外頭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粵海將軍送來的玻璃炕屏,蘇州織造獻的緙絲佛像,總要先抬到我屋裏,口頭上說是請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這一留,往往就留進了我的庫房。”

鴛鴦抿嘴一笑:“我說怎麼那些好東西到了老太太屋裏就再沒出去過,原來這裏頭還有這層講究。”賈母也笑了笑,淡淡說道:“你當我稀罕那些東西不過是替這個家攢著罷了。如今這些年,我庫房最裏間,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碼著一百根小黃魚,每根十兩。這是老國公在世時逐年熔鑄的,他說一一亂世黃金盛世玉,金子最實在。單這一項,便是黃金一萬二千兩。按如今市價,一兩金換十兩銀,這便是十二萬兩雪花銀。”

鴛鴦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帕子險些掉在地上:“十二萬兩!老太太竟攢了這許多!”

“第二樣,”賈母不理會她的驚詫,繼續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妝裏的六處莊子,這六十年來又添了四處。兩處是老國公部下報恩所贈;一處是賈赦年輕時賭錢贏來的,被我硬要了過來;還有一處是前些年一個犯事的官員求老國公說情,送來的“謝禮』,在京東東路,有良田五百畝。這十處莊子,每年總進項不下四千兩銀子。而且這是旱澇保收的產業,比府裏那些虛架子買賣,可靠得多。”

鴛鴦定了定神,低聲道:“這倒是實在的根基。外頭那些鋪子,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賈母點頭,聲音卻驟然沉了下去:“第三樣是死當物件,這些年,府裏各房應急,都捧著東西到我這兒來典錢週轉。你二太太當過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你大太太當過整座紫檀木的插屏,連珠兒媳婦那麼個老實人,也當過一個沉甸甸的金項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樣贖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這裏成了死當!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庫裏存下了八千兩的物件!”

說到這裏,賈母的聲音微微發顫,鴛鴦連忙端過茶來,賈母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可這如山的私庫,從來不是我一個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賈一一而是姓榮國府。”

鴛鴦一怔,望著賈母。

賈母的目光越過鴛鴦,像在數著流逝的日子。

“去年宮裏傳話要元春晉升貴妃,兩府要建別院,公中帳上現銀不足十萬兩,他們急得團團轉。最後是我開了口,從我這裏先支五萬兩。後來園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從蘇州運,楠木要從四川採,銀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徹底空了,我又拿出三萬兩。這八萬兩一一可誰曾還過一文錢”鴛鴦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賈母的聲音愈發蒼老,“這些年公中許多都是我從私庫裏拿。前前後後,這些零零碎碎,幾十年下來,又是幾萬兩,那些帳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迭,我算都算不清!”

賈母說到這裏,停住了。

良久,賈母才又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裏常驚醒,睜眼到天亮。鴛鴦,你替我算算,這庫裏的銀子,還能貼補這個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幾年,總歸金子得熔,田產要賣,古董得一件件送進當鋪……到那時,這赫赫揚揚的國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風一吹就倒!”

鴛鴦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握著賈母的手道:“老太太別這麼說,您老人家操了一輩子的心,家裏上上下下都指著您呢。那些爺們兒一”

“那些爺們兒”賈母苦笑了一聲,打斷了她,“我愁啊。要是兒孫不爭氣,縱是金山銀山,也轉瞬成她說著,忽然又想起甚麼,拍了拍鴛鴦的手背,語氣倒緩和了幾分:“罷了,罷了,大晚上,說這些做甚麼。你去把那個紅漆匣子拿來,裏頭有幾顆東珠,是前兒薛家送來的,你拿兩顆去,給平兒和襲人,就說我說的,她們兩個素日裏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

鴛鴦知道老太太是不想再往下說了,便擦了淚,強笑道:“老太太自己捨不得使,倒總惦記著別人。”說著起身去了。

賈母獨自歪在榻上,聽著外頭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那十二口樟木大箱裏的金子,那十處莊子的田契,那四十抬古董玩器,那些死當的鐲子、屏風、項圈……一樣一樣,在眼前走馬燈似的轉著。恍惚間,她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鳳冠霞帔,八抬大轎,嫁妝單子長到兩個管事嬤嬤各執一卷那紅綢蓋頭底下,曾是一個多麼鮮亮的女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