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迭聲的“官人”,脆生生,嬌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見好就收,腳步輕快地掀簾子去了。室內驟然一靜。薛寶釵只覺得渾身脫力,心口兀自“怦怦”亂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側身歪倒在榻上,一隻滾燙的柔黃捂住了火燒火燎的臉頰,那溫熱透過掌心,直燙到心底去。
一時想著那冤家方纔的模樣,心裏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餞黃連一般。
一時又想起母親的叮囑一“在賈府裏,處處要留心,不可叫人說出半個不字來,完事以家族爲重。”一心裏便是一緊。
一時又想起王夫人素日裏看她的眼神,那是看準了要做兒媳婦的,若知曉她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無論如何,榮寧兩國公,百年基業,絕非驟貴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許……或許真能……帶我走
寶釵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卻紅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響,屋裏靜靜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一下,一下,競像是有人在喊著甚麼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後跟著玳安,手裏還捏著兩朵嬌艷的宮紗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給王熙鳳的。兩樁頂頂要緊的事兒還系在她身上,頭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兒秦可卿尋個由頭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飢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鑰匙。雖說找那賈政開口討要鑰匙也使得,但終究繞不開這鳳辣子討要可兒,只隔著一道牆卻似隔著萬重山,這般就在身邊看不見摸不著的日子,端的難熬!可抬頭瞅瞅天色,已然是烏漆嘛黑,掌燈時分。
大官人卻只能把這事留在了明天,這夜色當口兒往那王熙鳳屋裏鑽,萬一撞上那賈璉,豈不是褲襠裏抹黃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況……前幾回見了那鳳姐兒,扭著那對兒磨盤也似滾圓飽脹的大靛在他眼前晃盪,確實讓自己有些沒管住算是輕薄了她!
這要是夜裏獨處萬一擦槍走火又被賈府闔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裏,怕也是夠嗆。罷了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大官人只得暫時打道回府。
剛踏進自家宅院門檻,黑地裏一個肥碩的肉山帶著一股濃烈的汗酸酒氣,餓虎撲食般“嗷”一聲就撞將上來!
那黑影膘肥體壯,一身橫肉,直如發情的公豬。
大官人眉頭剛擰成個疙瘩,還未及嗬斥出手,身邊那玳安如今手腳練得比獾狗還利索!
只見他腰眼兒一擰,一個窩心腳帶著“呼”的風聲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聲冷笑,喝道:“汰!好個沒眼力見的夯貨!我家老爺也是你這等醃膳潑才近得身的”“哎喲喂一一我的親孃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離地半尺,“噗通”一聲像個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
待見到玳安擰眉立目大步上前,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親親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爺,哎喲喂……幾日不見,你這腳力怎地變得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著燈籠昏濛濛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滾的那團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來是你這廝!怎地像個沒頭蒼蠅般撞將進來深更半夜,黑燈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當賊拿了去,一頓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來。玳安那一腳雖敵我未分,卻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滿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個倒栽蔥卻也無甚大礙,咧著張大嘴,一身酒氣混著汗腥臭氣,也顧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來後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親熱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貼上去:“好哥哥!可算尋著你了!聽聞哥哥高升來了京城,還住進了榮國府,弟弟我歡喜得幾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見了親爹從墳裏爬出來還親熱十分!”
大官人見他這副蠢夯模樣,揶揄道:“你這貨!巴巴兒地尋來,莫不是又惦記著我手裏那些助興的好東西了我可早與你說過,那玩意兒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藥,斷子絕孫的勾當,少沾爲妙!”薛蟠一聽,肥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腦瓜子裏瞬間閃過賈蓉那死鬼精盡人亡、枯槁如鬼的慘狀,登時嚇得脖子一縮,酒意都醒了大半,連連擺手,舌頭都打了結: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兒……那玩意兒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閻王爺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過是爲了撐一撐京城“紅粉小霸王』這點虛名兒,偶爾……偶爾才用上一星半點!”
他喘了口粗氣,又堆起滿臉諂笑,“弟弟今日來尋好哥哥,是真心實意要做個東道!請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風流快活去處!雖說弟弟身上銀錢有限,請不來那三大家的頭牌花魁陪哥哥喫酒聽曲兒,掐幾把屁股蛋子,可叫幾個頂尖的清倌人兒伺候著,給哥哥接風洗塵,這點體面還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個……嘿嘿,儘管開口!弟弟我雖手頭緊巴,便是偷家裏幾件值錢的玩意兒出去當了,也定要填上這個窟窿,讓哥哥盡興!”
大官人斜睨著他,雖知這薛蟠是個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幾分赤誠。
他嗤笑一聲,撣了撣衣袖:“喫飯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這身份,頭頂著朝廷的烏紗帽,腳踩著是非窩子,豈是能隨意去那等煙花柳巷逍遙快活的成何體統!”
薛蟠一拍油光鋰亮的腦門,恍然大悟:
“哎喲!瞧弟弟這豬腦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權知開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爺!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幫子喫飽了撐的專會嚼舌根的窮酸清流御史聞著味兒,參上一本“狎妓宿娼、有傷官箴』,那還了得!”他搖頭晃腦,一副深以爲然的模樣。
大官人看著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上上下下細細打量,彷彿屠戶在掂量一塊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裏直發毛,後背涼颼颼的,暗道:“壞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貴人們龍陽斷袖的癖好瞧上我這身肥膘了”
卻見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湊近低聲道:“你這憨貨!我有樁正經生意給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甚麼生意哥哥快說!”
大官人乜斜著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願與哥哥我搭夥……開一座“小樊樓』”
“小樊樓”薛蟠那雙銅鈴眼登時瞪得溜圓,腦袋搖得撥浪鼓也似,急聲道:
“哎喲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聽你差遣,委實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經的樊樓,還有潘樓、欣樂樓、遇仙樓,哪一家不是金山銀海堆出來的哪個背後沒個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銀子淌水般的營生!更兼能請動李師師、封宜奴、趙元奴這等行首大家,偶爾來坐鎮唱個曲兒、舞上一段,端的奢遮無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腳進去,豈不是把白花花的銀子往護城河裏倒一一連個水花兒都濺不起來”
大官人見他倒也不是一點無腦,能分辨清楚這些營商的利害,拍著他肩膀道:“呆子!誰叫你同他們硬碰硬去他們做的是明面上喫酒耍樂、安歇留宿的勾當,咱們……專攻那香湯玉體、溫柔銷魂的去處!”薛蟠懵了:“香湯玉體哥哥是說……開香水行這等營生京城裏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漢醃膦潑才的去處,幾文錢便能泡個澡,賺得幾個銅板兒”
大官人搖頭道,“香水行咱們要開的,是神仙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