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就在她心旌搖盪意亂情迷之際,那作怪的大手竟倏地收了回去,快得讓她心頭莫名一空。大官人已直起身,彷彿剛纔那番旖旎未曾發生,變戲法般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匣,打開來,裏頭躺著幾支嬌艷欲滴的時新芍藥。“喏,今日來除了因爲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還有就是給你送這個的。”寶釵緩緩睜開眼,臉上紅潮未退,瞥了一眼那花兒,聲音還帶著一絲喘息後的慵懶與嗔意:“我…我素日裏不大愛這些花兒粉兒的…嫌它俗艷…又覺怪繁瑣的”
話雖如此,那目光卻膠在那花兒上。頓了頓,她竟自己伸出纖纖玉指,揀了一朵開得最飽滿的粉芍,也不喚鶯兒,就著牀榻旁的菱花鏡,略顯笨拙地簪在了烏雲般的鬢邊。
她微微側首,眼波流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與挑釁,輕聲問:“…好看麼”
大官人目光在她臉上流連,那花兒襯得她人比花嬌,更添一段風流。他朗聲一笑,毫不吝嗇地讚道:“好看!比這園子裏、這府上…任是誰都好看!”
寶釵聞言,心頭先是一甜,隨即一股酸意卻猛地竄了上來。
她小嘴微微一撇,那點矜持也壓不住話裏的醋意,就要脫口而出卻壓制下來,輕飄飄的說道:“任是誰你還看過誰是那位病如西子勝三分的林妹妹麼”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尖刻,臉上更紅了。
大官人倒是一愣,隨即失笑搖頭:“林姑娘這話從何說起”
他指了指匣中剩下的花兒,語氣隨意,卻似有意無意地撩撥著:“是金釧兒和晴雯那兩個丫頭。她們整日跟著我跑前跑後,剛剛便給我洗衣褲去了,怪辛苦的,總要給她們一人兩朵戴著頑。給你麼…”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寶釵,“自然要多些,四朵。這裏剩下兩朵的,等會兒順路給林姑娘送去兩朵便是。”
寶釵聽了,臉色稍霽,卻又淡淡地道:“那林妹妹那裏,你多送兩朵也不妨。她愛這些個。”說著,把鬢邊的花取下來,放在匣子裏,又道:“我病著呢,戴這個做甚麼。”卻把那匣子往枕邊挪了挪,並不推回去。
大官人笑道:“我給她…一則,念著她父親林姑老爺昔日與我的那點香火情分;二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寶釵微微抿起的櫻脣,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親暱,“…這賈府是甚麼地方人多眼雜,舌頭根子底下壓死人。若是隻巴巴地送你許多,偏冷落了她,那些碎嘴的婆子、伶俐的丫頭們,還不知要嚼出多少不堪的舌根來。我…這也是爲你著想,不想你清名受損。”
寶釵聽了,心裏一甜,面上卻淡淡的,只低頭撫弄著衣帶,半晌方道:“你送她便是,何苦同我說這些個。我原也不在意這些。”
大官人又道:“日後有人問起,你就說只送了兩朵,這樣誰也不好知道咱們的關係。”
寶釵心中更是一甜,卻把臉微微一紅,扭過頭去嗔道:“自然是兩朵,哪裏來的四朵,咱們甚麼關係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我們有甚麼似的。我們本沒甚麼關係,你這不是混說麼”
大官人見她急了,那羞惱的模樣比平日端方時更添十分生動,卻也不再逼迫,只朗聲一笑,順著她的話頭戲謔道:“好好好!兩朵兩朵,薛大姑娘說得是!沒甚麼關係就沒關係!是我失言了。”寶釵聽了,卻道:“你……你多送她兩朵罷。她愛這些個,又是個多心的。你若只送兩朵,回頭她知道我得了四朵,只怕心裏不受用。”
大官人點頭:“好,就依你!”他退開半步,目光掃過窗欞,彷彿才注意到外頭的景緻,自然地轉了話題:“咦我方纔進來,瞧見你這院子外頭,倒像是新移栽了不少花木”
薛寶釵心頭一鬆,又恢復了那大家閨秀的沉穩氣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頷首:“是。這幾日,老太太和兩府裏的太太、奶奶們,想著園子到底空疏了些,又東挪西湊,使了些體己銀子,特意添置了些時新花草,按著節氣好好妝點一番。按著府裏的老例兒和禮數,過些日子,怕是要下帖子,請些相熟的世交、親友們來賞玩一回。”
大官人聞言,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回寶釵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裏帶上了關切:“花草是好,香氣也雅。只是…我方纔略看了看,裏頭怕是有幾樣,那花粉或是氣味,最容易勾動你這樣的喘嗽舊疾。你記著,離那些東西遠著些,莫要貪看。平日裏,多開開窗子,讓這屋子裏的氣流通暢些纔好。”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彷彿只是醫者叮囑病患,只是聽到薛寶釵心頭又是一陣猛跳,那股熟悉的溫柔和甜意再次洶湧而來,比方纔更甚。
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護餵自己喝梨湯的一幕。
他競連這細微之處都替她留意到了!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如同暖流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幾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頭:“大人倒是心細如髮。我省得的。”
說完不敢再看他,只覺臉上火燒火燎。
大官人嘴裏道一句:“我且去了。”聲音未落,人已離了座兒。
薛寶釵淡淡的“嗯”了一聲,又想挽留多說幾句,又怕忍不住聲音有些變化。
只聽得簾攏“嘩啦”一聲響動,料他已掀簾子出去了。心下方纔一鬆,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邊紗宮花一朵粉桃來。
她拈在柔黃之中,對著菱花鏡兒,自顧自地比劃起來。那花兒映著燭光,越發顯得嬌艷,襯著她玉也似的腮,雲也似的鬢,端的是一幅好畫圖。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頭沒來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發起熱來。寶釵怪道一聲“奇了”,眼波兒便似有靈犀牽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簾攏處一溜哎呀!
這一看不要緊,險些將魂靈兒唬飛了!你道如何原來那冤家何曾真箇去了只見那簾子虛虛掩著,半明半昧的光影裏,分明戳著一個魁偉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進半個頭臉,兩隻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著她照鏡簪花的嬌態呢!
寶釵登時臊得滿面飛紅,直紅到雪白的頸子裏去,一顆心“怦怦”亂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點掉下來。
她忙把花從鬢邊摘下,往身後一藏,又羞又惱,卻又不知該說甚麼,只瞪著他,半晌方進出一句:“你……你怎麼還沒走!”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腮染紅霞,眼波流轉間帶著羞惱,更比方纔獨自簪花時添了十二分生動,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聽不慣你喊我大人,想要糾正於你,可還好沒走,否則怎得見到這花兒襯著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好了,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勢轉身,卻又猛地頓住,側過半張臉,“你……該喊我甚麼可想好了再開口。喊得不對味兒,保不準我這腳它不聽使喚,又轉回來了。那時節……”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話裏的未盡之意,比說全了更撩人。
薛寶釵被他這番連撩帶迫、步步緊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亂,一股熱氣直衝頂門,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攪。
她何曾受過這等市井無賴似的調弄又惱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箇去而復返再行輕薄。
情急之下,那點大家閨秀的矜持也繃不住了,脫口便是一串嬌嗔帶怒的喊聲,像是要把心頭的慌亂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夠不夠快走快走!!莫再混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