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溫湯,池底鋪滿各色時鮮花瓣!招攬那體態風騷、手段高強的姐兒,一個個十根水蔥似的指頭,帶著溫香滑膩,在你身上揉、捏、按、摩,從頂門心直揉到腳底板兒!保管揉得你渾身骨頭節兒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飛出頂梁骨!”
“樓上單設暖閣雅間,錦衾繡褥,燻得帳內暖香襲人。客人浴罷,通體舒泰,若還覺著意猶未盡……自有那掛牌點卯、精通十八般武藝的粉頭姐兒,貼身服侍,吹拉彈唱,品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歸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緻的細巧茶食、時新果品、助興小菜、瓊漿玉液,流水價送將上來,一應俱全,便是過夜連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灑金川扇:“這名號就叫“神仙湯』!明面兒上是雅緻清幽的浴所,內裏卻是溫柔鄉、銷金窟、極樂洞天!你想想,這東京城裏多少達官貴人、豪商巨賈他們洗澡,也要洗出個花團錦簇、與眾不同!更要有個既能過夜、又能擺酒、還能風流快活的去處!”
“你是那南來北往的豪客,一身風塵,既想解乏,又想見識這帝京的繁華粉黛,你去哪裏你這等紅粉小霸王,平日裏喫膩了花酒,摟煩了尋常粉頭,想換個新鮮把戲,你去哪裏還有那等要尋個隱祕所在,說個體己話兒,辦個機密事兒的!就算是那些衙門裏的老爺們,冠冕堂皇地進來,也不過是洗個澡,誰管他洗著洗著,又叫了幾個姐兒進去搓背松骨”
薛蟠聽著這聞所未聞的“神仙湯”銷金窟謀劃,那對銅鈴眼先是茫然無措,繼而漸漸賊亮放光,最後那張肥臉上,每一寸橫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亂抖!
他眼前彷彿已堆滿了白晃晃的雪花銀、水靈靈嬌滴滴的姐兒、還有無數達官顯貴對著他諂媚堆笑的嘴臉這簡直是老天爺爲他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買賣!
“妙!妙!妙啊!好我的親哥哥!你真是賽諸葛、活財神下界!”薛蟠激動得渾身肥膘亂顫,恨不能立時跪下給大官人磕幾個響頭,“這買賣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沒有這般妙絕的營生了!兄弟我出錢!出人!出死力!全憑哥哥做主!咱們這“神仙湯』開起來,管叫那樊樓、潘樓都羞死,東京城的風月場,從今往後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門了!副姓薛!”
“還是姓你的薛吧,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著回到廳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醫和李巧奴,一併給爺請來!!”
不多時,玳安引著一男一女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那神醫安道全,鬚髮半白,卻紅光滿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透著精光,一看便知是風月場中熬出來的老饕。
他身後跟著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響!
只見她身量極高,骨架寬大,偏生一身皮肉養得是膘肥體壯,豐腴異常。穿著一身緊裹的桃紅綾羅,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脫脫一個行走的肉菩薩!
薛蟠這呆霸王何曾見過這等魁偉到極致的人兒關鍵憑心說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哈喇子險些順著嘴角淌下來,目光像鉤子似的,死死釘在李巧奴恨不得當場撲上去啃兩囗。
“咳咳!”旁邊的安道全老臉一沉,喉嚨裏擠出兩聲乾咳,如同老牛護犢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牆似的擋在了薛蟠那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豐碩之間。
他斜睨著薛蟠,眼神裏透著警告,活像護食的老狗。
薛蟠這才如夢初醒,猛地一激靈,訕訕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臉上堆起尷尬又猥瑣的笑。大官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哈哈一笑,指著安道全對薛蟠道:“莫要失禮!這位安神醫,可與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尋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當益壯、護食心切的模樣,頓時肅然起敬!
他對著安道全納頭便拜,嘴裏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輩!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識泰山!只道這紅粉陣裏,唯我西門大官人哥哥是花陣魁首、風月正派盟主!萬沒想到,江湖上還有您老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叢邪門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改日定要向前輩討教幾手絕活兒!”
安道全被薛蟠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渾身舒坦,那點不快早拋到九霄雲外。
他捋著半白的鬍鬚,老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洋洋得意地擺手:“好說,好說!薛大官人過譽了!些許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機會定與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聲裏滿是同道中人的猥瑣。
大官人見氣氛熱絡了,便不再兜圈子,將那開神仙湯又說了一遍。
李巧奴聽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嬌聲道:“哎喲喂!我的親親大人!這買賣簡直是爲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當年在江南不繫舟那等一等一的銷金畫舫上,甚麼陣仗沒見過甚麼花樣沒玩過保管把咱這神仙湯經營得比那秦淮河上的頭牌畫舫還要風流快活!讓那些爺們兒來了就不想走,走了還想來,銀子流水般往裏淌!”
安道全也捻鬚微笑,眼中精光閃爍:“大人此計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說,這調和陰陽、固本培元的藥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幾味獨門的養腎壯陽湯、活血通絡湯、玉體生香湯!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藥湯,通體舒泰,不在話下!嘿嘿,這藥力一催,還怕他們不乖乖掏銀子往那暖閣裏鑽”
薛蟠他拍著胸脯,震得肥肉亂顫,唾沫橫飛地保證:“好哥哥!!京城裏那些個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膏粱,哪個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褲襠裏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們一個個都拉來!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銀子有的是!!”
大官人滿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這般有興致,那咱們就搭夥做這樁富貴買賣!不過嘛,我這官身,終究是塊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這風月場的葷腥。”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市儈的精光:“這麼著,我出大頭銀子,佔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們二位一個出方子出醫術,一個出人脈出手段,合佔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頭熟,也佔三分,也要你出面護著這鋪子!這前頭拉客、後面經營、湯藥伺候、暖閣安排……可就全仰仗你們三位了!”三人一聽這分法,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錢就能佔三分,更是喜出望外!當下拍著胸脯,指天發誓,賭咒保證。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響:“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們說幹便幹,我這就去找母親拿銀子去!我那母親和妹妹整日說我遊手好閒,這不,好哥哥送給俺這天大得買賣,以後定能堵住她們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別把我賣了!”
薛蟠連聲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賣了也不能賣哥哥一根毛!”
這頭幾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樂融融,就這麼一夜過去。
第二日果然。
那東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餘韻和脂粉香氣裏打著哈欠,官家的聖旨便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潑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貼遍了京城,更有那騎著快馬的黃門官差,扯著尖細的嗓子,一路吆喝著“聖諭”往各大寺院禪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倚門賣俏的半老徐娘、提籠架鳥的閒漢,都伸長了脖子,聚攏過去聽那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