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些小丫鬟的傳聞是真的。
襲人心裏一時不知是甚麼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鹹苦辣都湧上來,面上卻勉強堆出笑來,道:“原來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託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門府上。老爺恩典,叫我管著個綢緞鋪子,整日價跟綾羅綢緞打交道,倒比往日在裏頭當差自在些。”
襲人聽了,嘴角微微扯動,想笑,那笑紋卻像凍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靈手巧的,在外頭反能施展。只是……”說著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裏,還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橫豎我已是西門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飛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爺的鬼兒。我倒該謝謝太太那日的攆,若不如此,我這一輩子,也不過是個糊塗丫頭罷了。”
襲人聽了這話,心中複雜,趕忙說道:“你們且逛著,我得趕緊往老太太那兒去。寶二爺又不好了,捱了老爺一頓打,這回競暈了過去,纔剛抬到老太太屋裏,我得去伺候。”
說著,腳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領著丫鬟們往東去了,只餘湘雲和晴雯立在當地。
湘雲見襲人走遠,方回過神來,拉著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愛哥哥去,不知打成甚麼樣兒了,叫人懸心。”
說著便盤算起來,“我這就去尋寶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頭、珠大嫂子,咱們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說話。”她仰頭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們一道去”
晴雯聽了,只輕輕搖了搖頭,脣角含著一抹淡笑,道:“姑娘這說的是甚麼話我如今是西門府上的人,雖承過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別家的丫鬟,寶二爺是府裏的爺們,我如何能去見其他男人這理,姑娘難道不明白”
湘雲聽了這話,一時競怔住了。
她定定看著晴雯,只見她面上波瀾不驚,語氣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話從晴雯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心裏空落落的一一從前的晴雯,最是不把這些規矩禮數放在眼裏的。
半響,湘雲方點了點頭,輕聲道:“晴雯,你真的變了。”
晴雯笑道:“人總是要變的。我慶幸變得更好了,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們當人看的好老爺。”湘雲默然片刻,復又揚起笑臉,道:“罷罷罷,你既這麼說,我只好自己去了。橫豎你如今還在府裏住著,雖說是客,總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來尋你說話兒,你可不許躲著我。”
晴雯點頭,含笑道:“姑娘只管來,我沏了好茶候著。”
湘雲這才擺擺手,轉身往園子裏去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晴雯立在原處,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華貴的衣裳映得人睜不開眼,竟像是個不認識的人了,只是那臉蛋上的笑容遠比在賈府要來的燦爛。
卻說湘雲自去尋了寶釵、黛玉、探春、李紈,五人一同往賈母上房來。才進院門,便聽見裏頭隱隱有哭聲,眾人心裏俱是一緊。
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王夫人還不在,想來暈厥了幾次身子還未好,地下站著一溜丫鬟婆子,大氣兒不敢出。
再往炕邊那張軟榻上看去,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寶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從肩背到腰臀,儘是一條條紫紅的杖痕,腫得老高,有幾處破了皮,泅出血來,看著觸目驚心。
他臉側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紙,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睛半睜半閉,嘴裏不知含糊地說著甚麼。黛玉皺著眉頭:“怎……怎的就打成這樣”
寶玉聽見聲音,費力地睜開眼睛,見了是黛玉,那眼裏競亮了一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道:“林妹妹,你來了……我……我沒事,你別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剛剛見大官人哭得厲害,眼淚還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寶釵隨後上前,細細看了看傷處,眉頭緊鎖,卻穩穩地道:“老太太且寬心,這傷看著嚇人,到底沒傷著筋骨。我那裏有上好的棒瘡藥,是宮裏頭的方子,最是消腫止痛的,回頭叫人取了來。”說著又對襲人道,“襲人,你們伺候的時候,記著勤換藥,別叫沾了水。”
襲人紅著眼圈點頭應著。
探春立在榻尾,看著那一道道傷痕,臉上滿是怒氣,道:“老爺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何苦下這樣的死手”她說著,又壓低聲音問一旁的小廝焙茗,“到底是爲著甚麼打的”焙茗苦著臉,偷看賈母一眼,哪敢亂說話,只能小聲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紈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只盼著好生養著,別再惹老爺生氣了。”
賈母一拍炕幾,怒道:“都是你們慣的他!如今倒來說嘴!”
寶玉勉強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老祖宗彆氣……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爺…更不能怪姐姐妹妹們…”
說著又望向黛玉,只見她擦著眼角,便掙扎著想抬手,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噯喲”一聲,又伏了下去。
黛玉嚇一跳:“你……你老實些罷!這時候還鬧甚麼”
寶玉閉著眼,喃喃道:“我不過捱了幾下打,你們就哭成這樣……若是我死了,你們不知要哭成甚麼樣兒呢……”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啐,便是被打成這樣還說渾話。
賈母連聲啐道:“胡說!甚麼死呀活的!再胡說,我也不饒你!”
黛玉走到賈母跟前,低聲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