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世家,家學淵源,累世藏書汗牛充棟,延請名師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開筆所誦之書,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賢手筆。”
“科場考官,非親即故,或爲故交,或爲世誼。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實則兩套章法,雲泥之別!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輔層出不窮,絕非僥倖。”他話鋒一轉,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時,號稱文治鼎盛,每次科舉所錄進士,動輒近四百人,遠邁前代。”
“嘉祐二年,舊黨魁首歐陽修主考,一榜之中,蘇氏昆仲蘇軾、蘇轍、曾鞏、張載、程顥等輩,皆入彀中,後世譽爲“千年科舉第一榜』。然細究之,此榜共錄進士三百八十八,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餘,總數競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親政至今,不過錄取進士千人!仁宗一朝,在舊法舊黨當道之時,所錄進士總數競近五千之巨!此等龐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輩如歐陽修等提攜舉薦,或蒙天子恩典簡拔。彼等立足之後,聯姻結黨,提攜後進,恩蔭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薦孫,子子孫孫,士大夫無窮匱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說道:“如此知道老夫爲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讓寒門子弟都有書讀!”
“至於“圈』者,非市井之朋黨,乃血脈之壁壘,婚姻之鎖鑰!彼五姓七望,視己身爲華夏冠冕,血脈即名器,豈容玷污故其通婚,必於圈內,高門相尚,壁壘森嚴,決不下嫁寒門。
“此封閉之婚姻圈,實乃維持其血脈不染、階層不墮之鐵律。縱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輩眼中,帝室之尊,有時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陽盧一紙婚書!”
蔡京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彷彿在嘲弄那被門閥輕視的皇權,“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統』賦予之底氣!”
““錢』者,非錙銖必較之銅臭,難以支撐門閥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疇阡陌,莊園星羅棋佈,倉廩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無憂。更兼手握權柄,政商相濟,如江河匯流。政治之權柄,可攫取無盡之利;雄厚之財力,復可滋養、鞏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環!”
蔡京頓了頓:“世人皆道陶潛陶淵明“不爲五斗米折腰』,清高絕俗,晚年採菊東籬,清貧自守。殊不知,此公乃東晉頂級門閥一一潯陽陶氏之貴胄!其家族之富、之勢,豈是區區幾鬥米糧可比後世讀書人只知吟誦“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仰慕其風骨,卻不知此等“風骨』,恰是門閥士族用他們手中的筆寫出來,再教給後世的。”
“家族聲望竟凌駕皇權之上,歷代帝王豈能坐視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見山東舊族仍自矜門第,競將自己隴西李氏置於崔、盧之後,勃然大怒!遂下旨強行將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爲第三!至唐高宗、則天武后朝,手段更厲!直接下詔立法,明令禁止崔、盧、李、鄭、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斬斷其親上加親、盤根錯節之勢,防其坐大難制。”
“然則,”蔡京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幾何五姓之家,陽奉陰違,禁令高懸,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輩無上榮耀之標籤!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爲莫大榮光,其身價益發金貴,彩禮之數,競被炒至天價!此等局面,豈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搖頭,帶著幾分嘲弄與瞭然,“此亦說明,盤根錯節數百載之巨樹,其根脈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縱是九五至尊,欲將其連根拔起,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談何容易非有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難以撼動!”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聲冷笑,“黃巢賊寇,狼奔豕突,攻陷長安!此輩流寇,恨極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盡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間,五姓七望累世所積之鉅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擁之莊園,盡付劫灰,慘遭清算!此劫,於彼等而言,堪稱滅頂之災!”
“然則,彼等就此亡了麼非也!舊的軀殼雖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況,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遠者不提,單說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殘茶,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案几上,緩緩寫下“三槐”、“華陽”四字,水痕清晰。“自黃巢浩劫後,太原王氏一分爲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於庭、預言子孫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鞏……代代簪纓,名臣輩出,堪稱我大宋開國以來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貴無雙!”
“另一支曰“華陽王氏』,王珪王岐國公,於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載!其後人雖稍顯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卻如那無形之絲線,悄然織就一張巨網!”
“你可知,當今鄭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華陽王氏嫡女!而那譽滿京華、女子填詞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親女,她是王珪嫡親的外孫女!”
大官人聽到此處,嘆了口氣:““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蔡京聞言,猛地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賞光芒,竟忍不住撫掌高聲讚道:“妙!妙極!此語真乃一針見血,洞穿千年迷霧!這煌煌千載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這些門閥士族、簪纓世家的“門戶私計』史!好!說得好!”
他競激動得霍然起身,繞過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顯見其內心激賞,“老夫越認識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後一女,早已許配給了鄭居中,老夫定要讓她嫁與你爲妻!”
大官人聞言一愣,下意識問道:“恩翁方纔不是說,鄭樞相已娶了華陽王氏爲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眼中儘是權謀老手的從容與理所當然:“有何稀奇老夫既與鄭皇后協力推舉鄭居中上位,姻親之固,豈能不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終究還是小覷了這羣人翻雲覆雨的手段與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問:“那……恩翁千金與那王氏之女,在鄭府之中,孰爲正室”蔡京朗聲一笑,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傲然:“皆爲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飛快盤算:“皆爲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過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輕微腳步聲,翟管家那謹慎而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爺,鄭姑爺求見。”他頓了頓,補充道:“姑爺身邊還帶著一位年輕人,面生得很,想來未曾在京中貴人圈裏走動過。只是氣度沉凝,非是尋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閃,笑意更深:“哦鄭居中敢帶來面見於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轉向大官人:“你且入內室稍待,也聽聽我等說話。”
翟管家聽得此令,心中如遭雷擊,掀起滔天巨浪:“老爺竟連會客相談都不避諱這西門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這西門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對了!”要知道自家老爺是甚麼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會面豈有小事
更何況會面的是當朝宰相又是女婿,說的每一句不是國家大事便是內屬私事,竟連這西門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幾個親兒子還在外頭避著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師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簾微動,大官人的身影隱入內室暖閣。
書房內龍涎香依舊盤桓,卻平添幾分凝肅。
翟管家躬身引著兩人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