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官人聞言,臉色淡淡的,只道:“打他哼!若不是看在他是你丈夫的份上,你以爲,他還能活著回來見你”
王熙鳳聽得這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怒極反笑:“好,好,好!那照你這麼說,我王熙鳳還得給你磕頭謝恩了不成真真是……呃!”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股突如其來、如同鋼針攢刺般的劇痛猛地從她的太陽穴炸開!
王熙鳳眼前一黑,痛苦地悶哼一聲,身體一晃,雙手死死抱住了頭,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臉色慘白如紙。
“唔……”她疼得彎下腰,幾乎站立不住。
大官人見狀,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反應極快,立刻起身,兩步跨到王熙鳳身邊,二話不說,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便復上了王熙鳳兩側的太陽穴。
“別動!”他低喝一聲。
他的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彷彿直接熨帖在她狂跳的血管和緊繃的神經上。王熙鳳緊繃的身體在劇痛緩解後,不由自主地微微放鬆,甚至在那恰到好處的按壓下,從喉嚨深處溢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極其細微的舒服喟嘆。
片刻之後,那要命的頭痛終於如同潮水般退去。
王熙鳳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竟被這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抱在懷裏,而自己剛纔似乎還發出了那種……羞人的聲音!
她不猛地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拉開房門,對著外面焦急等待的平兒低吼一聲:“走!”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個令她方寸大亂的地方。
且說榮慶堂那頭,賈寶玉剛伺候賈母用了早膳,正欲前往王夫人房中晨省問安。
他今日起得略遲,腳步卻輕快。
剛走到穿堂,便聽見幾個灑掃的小丫鬟聚在水磨磚牆角,壓著嗓子,聲音裏卻掩不住驚詫和絲絲縷縷的興奮:
“………哎喲喂!千真萬確!我親眼瞧見的!金釧兒姐姐和晴雯姐姐,活生生地跟著那位西門大官人回來了!”
“可不是嘛!那通身的氣派!金釧兒姐姐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晃得人眼都花了!”
“嘖嘖,晴雯姐姐那身新裁的杭綢裙子,怕是比府里正經小姐的也不差!”
“她們怎麼敢回來太太不是……”
“噓一!小聲點兒!你沒瞧見太太今早……都那樣了…”
這些話,斷斷續續、如同碎冰般砸進賈寶玉的耳朵裏!
金釧兒晴雯回來了!
這兩個名字,恍若晴空裏打了個焦雷,轟得寶玉七魂六魄都飛散了一半!
他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如同泥塑般僵在當地,隨即一股狂喜自心底湧起,直衝得他頭暈目眩,險些站不穩。
難道……太太終究是心軟了回心轉意了!
這念頭甜津津、軟綿綿,霎時裹住了寶玉的心。
後頭那些甚麼他競半句也沒入耳:是了!定是太太慈悲!終究開了恩,把她們給我放回來了!金釧兒素日最知我,晴雯那丫頭嘴雖厲害,心裏何嘗不念著我
太太……太太到底還是疼我的!
想到這裏,寶玉只覺得心口突突地跳,眼前彷彿已見了金釧兒那含羞帶怯的眉眼,聽見她軟語喚“二爺”;
又彷彿見晴雯斜籤著身子,一面抿著嘴笑,一面拿眼風兒掃他,那蔥管似的指甲上,定又染了鮮亮的鳳仙花汁子!
他甚至能聞見金釧兒髮間那淡淡的茉莉頭油香,能覺著晴雯替他系汗巾時指尖那一點溫熱……“好!好!這可好了!”
寶玉喜得抓耳撓腮,臉上那點子慵懶睡意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餘下的只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和兩片止不住往上彎的嘴脣。
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跑!
他跑得那樣急,衣帶散了也不及系,頭髮跑亂了也顧不得攏,腳上那雙緞面小靴毆跛拉拉,險些絆個跟頭。一張俊臉因狂喜和奔跑泛起紅潮,眼波亮得灼人,口裏只管顛三倒四地念叨:
“金釧兒!晴雯!我來了,我來了!你們可算回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太斷不忍心!!你們在外頭定是吃了苦了一一往後,往後再不許你們離了我!誰要再攆你們,我……我便一頭碰死在他跟前!”一面說著,一面跑得愈發快了,那散開的衣帶在風裏飄飄悠悠的,像兩隻歡喜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