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趕緊轉向西門大官人,臉上的怒容瞬間化爲惶恐,腰彎得幾乎要折斷:“大人息怒!千萬息怒!內人無知愚鈍,衝撞了大人和……和兩位如夫人!下官管教無方,罪該萬死!萬死難辭其咎!求大官人看在下官薄面,千萬海涵!海涵啊大人!”
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哪裏還有半分朝廷命官、榮國府老爺的威嚴
滿院子的人,眼珠子驚得都要掉出眶來!下巴砸了一地!
自家那位平日裏在府中說一不二、端方嚴肅的老爺賈政,此刻競像個見了閻王爺的小鬼,對著這位點頭哈腰,恨不得跪下去舔靴子!
而金釧兒和晴雯,這兩個被太太攆出去的丫鬟,此刻競被這位權勢熏天的大官人緊緊摟在懷裏,成了正經的“如夫人”!
難怪兩人穿了一身綾羅綢緞,遍體生香!頭上插金戴銀,珠光寶氣!
那金釧兒鬢邊插著的赤金點翠垂珠步搖,那顆明珠足有龍眼大!
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潑天富貴!一步登天!
“我的親孃姥姥……金釧兒和晴雯……這……這是掉進蜜罐子,鑽進福窩裏了”
“誰說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成了官老爺的姨奶奶了!這命……嘖嘖嘖!”
“快看金釧兒頭上那顆珠子!我的天爺,怕是比老太太壓箱底的那顆還大還亮!”
“晴雯那身衣裳,是織金妝花緞的吧一匹夠咱們自個家喫用幾年!”
“嗨!要我說啊,這得多虧了咱們的太太!要不是她心狠手辣把人家攆出去,斷了後路,人家金姑娘、晴姑娘哪能攀上西門大人這天大的高枝兒太太這是……親手給人送了一場潑天的富貴啊!哈哈哈!”這些壓低卻清晰無比的議論,毫不留情地扎進王夫人的耳朵裏,鑽進她的心尖上!
她正被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死命攙扶著,像拖一袋破棉絮般往後退。
本就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再聽見這誅心刺骨的閒言碎語,想想自己方纔的醜態百出、丈夫當眾的厲聲斥責如同耳光、西門天章那輕蔑羞辱的眼神、兩個小賤人依偎在仇人懷裏那得意揚揚的冷笑。
種種屈辱、憤恨、嫉妒、絕望、羞愧在她五臟六腑裏瘋狂地煎炸翻滾!
“呃……嗬嗬……”王夫人喉嚨裏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怪響,白眼猛地向上一翻,身子如同抽了骨頭的蛇,徹底軟了下去!
在滿院子驚愕的目光中,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國公夫人,徹底暈死過去!
“這……還沒出手呢”金釧兒臉蛋露出痛快的笑容,低聲說道:“汗巾子還沒拿出來。”晴雯撇撇嘴:“嘖,忒不經事!太太這賢德的底子,比那窗戶紙還薄!”
大官人見賈政姿態已低到塵埃裏,目的也算達到,便見好就收。
他大手一揮:“罷了!賈大人既如此懇切,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既如此,今日之事,到此爲止!”
說罷,袍袖一甩,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暫居的屋子走去。
金釧兒和晴雯立刻如同兩隻歡快的小雀兒,嬌笑著跟上。
“老爺,”晴雯湊近大官人,聲音甜膩,“奴婢和釧兒姐姐想去尋以前相熟的姐妹敘敘舊,說說話兒,可好”
大官人腳步未停,只從鼻腔裏淡淡哼出一個“嗯”字,算是允了。金釧兒和晴雯對視一眼,立刻扭著腰肢,朝著丫鬟們聚集的下房方向去了。
大官人剛走到自己院落的房門口,正要推門而入
“咣噹!”
房門猛地被一股大力從裏面撞開!一個豐腴碩大、幾乎將門框塞滿的圓臀搶先一步擠了出來!緊接著,王熙鳳那張因憤怒和急切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便出現在眼前,她一把將大官人拽了進去,反手“砰”地一聲將門死死關上!
“平兒!外頭看好!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王熙鳳對著門外厲聲吩咐,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裏頭,王熙鳳猛地轉過身來,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那眼風裏頭幾乎要噴出火來。她死死盯著那大官人,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道:
“你到底安的甚麼心!”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大紅繡襖下的綾羅也跟著一顫一顫的,顯然已是氣極了。
“你先頭搶了林姑老爺的遺產,這會子又跑到我們賈府來興風作浪!攪得闔府上下雞飛狗跳的一一你說!你究竟想怎麼著!”
她往前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那話卻愈發鋒利了:
“難不成……你是想把那可兒接回去那你該往寧國府找珍大哥哥去!跑到我們榮國府來撒的甚麼野!”
那大官人卻不急不惱,只微微一笑道:“二奶奶火氣忒大了些。林如海大人的遺產,白紙黑字的遺囑,寫明由本官在黛玉小姐成年前代爲監管,這是朝廷都過了明路的。本官不過是依法行事,何來搶字一說”他頓了頓,又道:“至於來貴府,更是奉旨暫住。二奶奶若有甚麼不明白的,只管問府里老爺們去。”“你!”王熙鳳被他這副不冷不熱、油鹽不進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來,渾身直打顫,“那你爲何打我丈夫賈璉!他何處得罪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