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開封府衙,氣象森嚴,端的是總管東京城百萬生民、一應刑名錢糧、宮禁安危的首善機樞。印信在手,敕牒在案,他便是這煌煌府衙的擎天柱,牧守京畿之人。
堂下左右,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垂手侍立,正是府尊之下,最要緊的兩位人物。
按說這開封府副手,本該是那少尹大人。
可這少尹的官銜,自打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龍潛之時,都曾以此身份“權知府事”後,便成了個燙金的虛幌子。
天子用過的名號,豈是尋常人能擔得
爲表尊崇,這少尹之位,早已是高高供起的榮譽虛銜,等閒不設。
故而如今這開封府衙裏,真正替府尊挑著日常千斤重擔、握著實務印把子的,便是眼前這二位:判官趙鼎,與推官徐秉哲。
說他們是府尊的左右臂膀、事實上的副手,半點不虛。
兩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這東京城裏,位卑而權重,乾的實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猶在耳畔:“開封府這攤子,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實權所在,須得拿捏住了。那趙鼎麼…雖非老夫門下嫡傳,其入京之路,卻也經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確是可造之材。論及經世理政、經緯之才,與呂頤浩堪稱一時瑜亮,皆有入閣拜相之器局。若單論胸襟氣度、容人之量,趙鼎或更勝呂氏一籌。”
言及此處,蔡京話鋒陡轉,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帶著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過剛烈耿介,持身過謹,近乎刻板。於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剛強,不知圓融變通,乃取禍之道也。爲官者,當效古木,遇疾風知俯仰,寧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盞,卻不飲,目光透過氤氳水汽,顯得愈發莫測:“其出身晉地,與江南諸公非屬同脈。只是…其早年受業恩師,雖非元祐黨人,卻與彼輩學問淵源頗深,門牆故舊,牽連未絕。此一節,猶如白璧微瑕,終難磨洗。以此性情,又負此舊染…若無強力臂助,悉心迴護,已是寸步難行!”
至於徐秉哲,蔡京的評述則直截了當:“徐氏此人,乃東宮心腹吳敏之姻親,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紳之翹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儲君於潛邸之積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堅。賢契……爾當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數纔是。”
大官人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開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細和他說過,判官與推官,分掌陰陽,各司其職。
推官徐秉哲,專管那“生事”一一甚麼械鬥命案、盜搶拐騙、姦淫邪祟,一應獄訟刑罰、提刑勘問,皆是他碗裏的飯食。
而判官趙鼎,則總理“熟事”一一戶籍田畝、錢糧賦稅、婚喪嫁娶、商鋪爭訟,這些關乎民生煙火、府庫進項的勾當,都在他筆下勾畫。
推官審結的案子,無論大小,那判詞卷宗,最終都得遞到判官趙鼎案前,由他這位掌“生事”覆核的判官,一筆一劃籤押畫押,方算鐵板釘釘。
“府尊,開封府一應日常運轉、刑名錢糧、京畿庶務,皆已在此。”趙鼎的聲音將大官人思緒拉回,他捧著一迭厚厚的黃絹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條目,恭敬呈上,“請府尊過目。”
大官人目光掃過那捲宗,又掠過趙鼎剛直的臉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緩緩開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頭萬緒,不知這開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須納哪些緊要事務二位皆是府中棟樑,還望不吝賜教,細細道來。”
趙鼎聞言,神色愈發恭謹,率先叉手躬身,聲音清朗而沉穩:“回稟府尊,權知開封府事,位尊權重,總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聽斷獄訟。”
“哦請講。”大官人端起親隨奉上的茶盞,蓋子輕輕撇著浮沫。
“是。”趙鼎應道,條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東京城廂內外,一應刑名案件,無論輕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問詳實,錄成案卷。然人命關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難、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綱運等緊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親自坐堂,引問人證、推鞫案情。”
“卑職雖掌熟事,亦需對推官所呈案卷、擬判,逐一覆核籤押,方可定讞。此乃府衙第一要務,關乎朝廷法度、京師安穩。”
徐秉哲此時也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補充道:“府尊明鑑,除了這每日升堂問案,尚有諸多日常不可懈怠。其一,乃勾當公事。凡朝廷六部、御史、大理寺、諸路監司往來公文、諮請、批駁,涉及京畿事務者,皆需府尊親自披覽、批示、轉發。”“尤其涉及宮禁安危、錢糧調度、河渠疏浚、火禁巡查等事,件件皆需府尊硃筆畫押,方爲定奪。”“再者,這戶婚田土等“熟事』,雖多由判官趙大人主管,然其中牽涉豪右爭產、勛貴佔田、賦稅科斂不均等易生民怨者,亦常需府尊親自過問,或批示原則,或召相關人等訓話,方能平息。”大官人微微頷首,示意繼續。
趙鼎接口道:“其二,乃巡警稽察。府尊需定期親率衙役,巡查城中街巷、市場、邸店、倉庫,督飭廂兵、鋪兵維持治安,防火防盜,彈壓奸究。尤其四時八節、聖駕出遊、大典之時,府衙需傾力維持秩序,稍有差池,便是翫忽職守的大罪過。”
徐秉哲連忙補充細節:“正是!府尊,還有那錄囚慮囚。按制,府尊需每月親臨府獄,查閱囚簿,提審部分在押人犯,覆核案情,查看有無冤滯、淹禁、虐待情事。此乃彰顯朝廷仁德、府尊清明之舉,亦是防微杜漸,免生牢獄之變。獄中情弊,水深難測,府尊親臨,方能震懾宵小。”
大官人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將這千頭萬緒的差事掂量了七八分。
這京城頭一等的差遣果然是上承天威,下撫萬民,中間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趙鼎的剛直和徐秉哲的精明間轉了轉,緩緩道:“聽二位大人所言,這開封府事,真真是日理萬機,事無鉅細。生事、熟事、京畿治安、宮禁應對、人情往來……樁樁件件,皆繫於本府一身。尤其這獄訟,推官勘問,判官覆核,最終還需本府定奪畫押,此中關隘,非同小可。”大官人頓了頓,“本府初來乍到,於這京畿首善之地的政務麼……實是生疏得緊。承蒙官家天恩浩蕩,委以權知開封府事這等重任,令本府誠惶誠恐,唯恐有負聖意。”
“幸得二位,皆是府中老成持重、政務熟稔的幹才。依本府看,這府衙日常運轉,自有其章程法度。那些個按部就班的瑣碎勾當、尋常案牘,還是交由二位賢契,依著舊例,用心辦理便是。”
“本府嘛…坐鎮中樞,總攬其成即可。唯有那等涉及重大刑名、宮禁安危、或是官家親問之事,再行稟報本府定奪不遲。如此,方能人盡其才,各安其分,二位以爲如何”
此言一出,堂下肅立的趙鼎與徐秉哲,雖面上極力維持著恭敬,那緊繃的肩膀卻是不約而同地微微一鬆,彷彿卸下了無形的重擔。
這位新來的上官是要撩膽子偷懶了,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