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被她這一番夾槍帶棒、連珠炮似的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竟是無言以對。末了,把袖子一甩,恨恨道:“罷!罷!!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就這一車話等著我!我走,我走還不成麼!”說著,轉身便往外走,腳步蹬蹬的,帶著幾分賭氣。
才走到穿堂門口,恰好撞見平兒抱著個包袱從後頭跟上來。平兒今日穿了件水綠綾子薄衫,因走得急,那薄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已完全長開的圓潤飽滿的身段。胸前鼓脹脹的,往下便是驟然隆起雖不及鳳姐那般巨大驚人,卻也渾圓挺翹。
賈璉一見她,眼珠一亮,那點子惱意便被一股更直接的邪火壓了下去,涎著臉伸手便往她那緊裹在薄衫下探去,嘴裏笑道:“好平兒,二爺問你句話……”
平兒嚇得往後一縮,忽聽裏頭鳳姐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
“平兒,進來給我捶捶背。外頭那些沒臉沒皮的,少搭理。”
平兒如蒙大赦,應了一聲“來了”,抱著包袱便往屋裏跑,腳步飛快,頭也不回,只留下賈璉一隻手懸在半空,抓了個空。
他愣愣地站在當地,半晌把手往下一摔,低聲罵了句“騷蹄子”,悻悻地往外走了心道:不如去找那呆霸王嫖粉頭去。
而此時。
秦可卿此刻正坐在皇后寢宮的暖閣裏。室內暖香馥郁,陳設極盡奢華。
鄭皇后斜倚在鋪著明黃錦褥的貴妃榻上,身上只鬆鬆披了件絳紅蹙金鳳紋軟煙羅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抹雪膩豐腴的頸項,熟艷非常。
眼光卻總是不自覺地溜過秦可卿那高聳飽滿到誇張驚人的曲線,眼神裏混雜著欣賞、艷羨,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鄭皇后聲音慵懶,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南珠:“可卿啊……說來也怪。本宮這心裏,時常像揣著一團亂麻,燥得很。可每回見了你,聽你溫言軟語地說說話兒,看著你這…看著你這般恬靜溫婉的模樣,不知怎的,那心氣兒就漸漸平順下來了。彷彿……彷彿你這人兒身上,就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寧的氣韻。真是奇了。”
秦可卿微微垂首,絕色臉頰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輕柔:“娘娘謬讚了。臣婦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能得娘娘垂憐召見,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說能讓娘娘稍解煩憂,那更是臣婦幾世修來的造化。娘娘母儀天下,心懷萬民,些許煩憂,不過是……不過是過於操勞罷了。”
鄭皇后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又掃過她那即便坐著也難掩驚人輪廓的身段,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今日也擾了你半日。本宮乏了,你且跪安吧。改日……等本宮又覺得悶了,再召你來說說話兒。你可別嫌本宮煩,躲著不肯來呀”
秦可卿盈盈起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娘娘說哪裏話。能陪著娘娘說上幾句話,是臣婦的榮幸。娘娘若不嫌棄臣婦愚鈍,但有所召,臣婦定當立刻前來,絕無半分推辭。臣婦告退。”鄭皇后望著她裊裊婷婷離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豐盈搖曳處:“低聲一嘆,真是個天生的尤物……可惜了……”
秦可卿由宮女引著,剛轉過一道垂花琉璃影壁,正待往宮門方向去,迎面卻撞見一羣宮女太監簇擁著一位盛裝麗人迤邐而來。那麗人穿著水紅織金纏枝牡丹的宮裝,滿頭珠翠,容色極艷,眉眼間帶著一股恃寵而驕的張揚,正是當今官家最寵愛的劉貴妃。
劉貴妃原本正漫不經心地走著,目光隨意掃過秦可卿的臉,驟然間,她臉上的得意與慵懶瞬間凝固,彷彿白日見了活鬼!她死死盯著秦可卿,瞳孔猛地收縮,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她,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劉貴妃:“啊一一!主…!你……你……”
話未說完,竟雙眼一翻,身子軟軟地癱倒下去,直挺挺地暈厥在地!她頭上那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當郵”一聲摔落在地,珠翠四濺。
隨行的宮女太監們頓時亂作一團,驚呼著“貴妃娘娘!”“娘娘您怎麼了!”手忙腳亂地去攙扶。秦可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半步,但她面上依舊維持著端莊的平靜,微微蹙眉隨即對引路的宮女低聲道:“我們快些走吧,莫要衝撞了貴妃娘娘鳳體。”
她加快腳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宮牆深深的陰影之中,只留下身後一片驚惶失措的喧囂和那個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寵妃。
第二日,天光微熹,開封府衙。
新任的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大官人,頭戴五梁進賢冠,身著緋色公服,腰懸紫金魚袋,足蹬烏皮履,端的是朝廷新貴,官威赫赫。
前頭是四名皁隸高擎“肅靜”“迴避”牌開道,後頭跟著一隊親隨,捧著敕牒、印信、文書匣子,一路鳴鑼喝道,馬蹄踏著東京御街,嗨嗨作響,直往那威嚴赫赫的開封府衙而來。
街市兩旁,早有那機靈的小販收了攤,行人避讓垂首,只聽得一片屏息肅然之聲,端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未至,威先臨。
府衙門前,早有得了信的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領著府衙一眾屬官、書吏、衙役,黑壓壓排班肅立,恭候大駕。
那趙判官,生得清癱剛毅,目光如炬,身著青袍,腰束犀帶,雖只八品,氣度卻沉凝如山嶽。徐推官則麵皮白淨,三縷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活絡,透著幾分精明,同樣青袍在身,氣韻卻是圓融如流水。
見大官人儀仗至,趙鼎、徐秉哲忙趨步上前行禮,口中高呼:“卑職等恭迎府尊!”
大官人下了馬,皁隸忙接過韁繩。他略整了整冠帶,目光掃過眾人頭頂,最後落在趙、徐二人身上,微微抬手:“諸位請起。本府初來乍到,諸事尚需仰仗。”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侍立。趙鼎、徐秉哲在前引路,將大官人迎入那森嚴肅穆的大堂。
但見堂上高懸“明鏡高懸”匾額,公案後是虎頭椅,案上硃筆、籤筒、驚堂木一應俱全,兩旁水火棍、刑具森然羅列,一股子生殺予奪的官威混著陳年卷宗的墨味、隱約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令人心頭一凜。府衙正堂,早已收拾得纖塵不染。
大官人昂首闊步,在皁隸們山呼海嘯般的“參見府尹大人”聲中,穩穩噹噹地坐在了那象徵開封府最高權力的交椅上。
大官人於公案後坐定,自有親隨將敕牒、印信、告身文書恭敬置於案上。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肅立的青袍屬官們。
判官推官、諸曹參軍、左右軍巡使、廂官分站兩排,儼然一個小朝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