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越發氣往上撞,拿手拍著膝蓋道:“你們道那官兒是甚麼好東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靈都燻臭了!一個個戴著烏紗帽,穿著蟒袍,瞧著人五人六的,肚子裏頭不是算計就是巴結,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們的無底洞!我但凡遠遠瞧見那些袍褂影子,便覺著一股子濁氣撲面,連這屋子裏的香都燻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邊湊了湊,壓低聲兒,卻仍氣鼓鼓的:“姐姐妹妹們不知道,我前幾日在外書房,可巧撞見幾個來拜的官兒,站著說話那個酸文假醋的樣兒,嘴裏一套心裏一套,比那戲上唱戲的還會做張做致!還有一個,巴巴地送了甚麼官場要覽來給我瞧,意思叫我學著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燒了才幹淨!甚麼讀書明理,分明是讀書做賊!甚麼仕途經濟,分明是仕途造孽!咱們家好好一個清淨地方,憑白弄這些濁物進來,可不把門楣都燻髒了”
說著,又拿腳蹬了兩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離了這些祿蠹遠遠的,每日只和姐妹們一處,看花寫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爺呀,趁早兒離我遠遠的罷!”李紈搖頭道:“寶兄弟又胡說了。仔細老太太聽見,又要說你盡看些雜書,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該學著應酬世務纔是,那外頭來的大人,不管是誰,總是朝廷命官,咱們家世世代代忠厚傳家,待客的禮數萬不可錯。你只記著一句:“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若再這般混說,下次詩社可沒你的份了。”史湘雲笑道:“愛哥哥分明是聽見我們議論,才故意進來混攪的!你那些甚麼祿蠹、國賊的話,早八百年前就說膩了!你既這般厭棄這些,何不也出家當和尚去只怕你捨不得這府裏的好茶飯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皺眉道:“你這性子真真該改一改。我不是說甚麼大道理,只問你一句:那外頭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搶了你的扇墜子搶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襲人你進來不分青紅皁白,兜頭蓋臉罵一通,傳出去,老爺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後年,老爺只怕真要給你捐個前程,那時候見了這些官場上的這個官那個官,你也這樣“呸』一聲麼也要捂著鼻子嫌棄走開麼”
薛寶釵笑著打著圓場:“寶兄弟聰明,這些理兒豈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時意氣,口無遮攔罷了。那外頭的大人,是好是歹,與咱們內闈不相干。他住他的,咱們過咱們的。你實在厭煩,躲著不見就是了!”林黛玉也轉過身子來:“我們何嘗議論那官兒是長是短了偏你心虛,一進來就罵。依我說,那西門大官人也好,東門大官人也罷,橫豎不姓賈,來不了這裏,也不耽誤你看你的書兒。”
寶玉被她們這一番搶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先是梗著脖子要辯,張了張嘴,卻一句也回不上來。末了,他把頭一低,兩隻手抱著膝蓋,悶聲道:
“罷,罷,罷!我說不過你們!一張嘴對七八張,便是蘇秦張儀再世,也得叫你們說得啞口無言!”說著,抬起頭來,覷著眼兒挨個兒瞅了瞅眾人:
“你們一個個都笑我怪我,我今兒可是落進你們這女兒國的埋伏裏了,裏外不是人!”
湘雲笑道:“誰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進來討沒趣!”
寶玉嘆了口氣,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悶悶地道:“罷,我認輸還不成麼往後那些官呀祿的,我再不罵了一一隻在心裏罵,嘴上不說,行了吧”
黛玉聽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說,心裏罵,打量我們是傻子,瞧不出來”
寶玉從腳踏上跳起來,對著眾人團團作了個揖:“好姐姐好妹妹們!我服了,真服了!從今往後,我但凡再當著你們的面說半個官字便叫我…”
話未說完,湘雲打斷道:“快住口罷!仔細又說出甚麼不吉利的話來,招老太太捶你!”
眾人皆笑起來。寶玉趁勢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著臉,甕聲甕氣地道:“你們樂罷,橫豎我今兒是栽了!”
李紈笑道:“快起來罷,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似的賴在地上。”
寶釵也笑道:“這會子倒會裝可憐。方纔那個罵“祿蠹』罵得驚天動地的,是誰來著”
探春道:“罷罷,饒了他罷。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編出甚麼“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官兒是泥做的骨肉』的話來,倒叫我們聽膩了。”
眾女又是一陣笑。
寶玉從袖子縫裏露出一隻眼,覷著她們,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那點子被父親訓斥的懊惱,早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卻心中始終有些不安。
而另一頭。
王熙鳳和尤氏另走一路輕聲:大嫂子,今兒怎不見蓉哥兒媳婦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聞言,臉上頓時浮起一層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們那媳婦兒啊,今兒一早,宮裏皇后娘娘打發鳳鸞儀衛來接了!說是娘娘近日心緒煩悶,獨獨念著她,宣她進宮去說說話,解解乏。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著去了。唉,也是這孩子有福氣,能得娘娘這般青眼。”
她說著,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彷彿這份皇恩浩蕩,也給她這婆婆臉上貼了十足的金。賈珍走在前頭心中不安:“娘娘喜歡她,也是常情。只是……這宮裏的路數深,也不知娘娘單宣她去,是聊些甚麼體己話”
尤氏笑道:“老爺!瞧您說的!娘娘自然是喜歡可卿的溫婉知禮,說話妥帖。還能聊甚麼左不過是些家常閒話、閨閣趣事罷了,難道還能議論朝政不成這也是我們寧國府的體面!改名個我要到老太太那說說去,讓老太太也高興高興!”
王熙鳳沒有答話,雖說和可兒好得很,爲她開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樣樣鬥順風順水,可自己卻..
哎!
王熙鳳想到這裏自哀自憐,以後還要小心應付那位大人,其他內眷可以躲,自己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這裏腳下不停,那裹在銀紅遍地金妝花緞裙裏的巨大磨盤,隨著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搖一晃,隔著上好的綢緞微微顫動,走動間競似兩團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廝磨鬥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遠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風掃了迎面而來的賈璉一下,兩片紅脣緊閉,半個字也懶得吐。
賈璉見她過來,尤其那走動間臀浪翻滾的勾人模樣,喉頭一滾,忙把腿放下,臉上堆出諂笑,涎著臉迎上去:“二奶奶回來了我這兒正等著你呢……”
嘴裏說著,那雙賊眼卻黏在鳳姐身上,手更是不老實,繞過她腰肢,五指張開作勢就要去抓。鳳姐兒那豐臀帶著腰肢猛地一擰,頭也不回,熟練的抬手便是一巴掌,正正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力道不輕。
“作死呢!”鳳姐兒腳步不停,“青天白日,廊檐底下,動手動腳的,仔細叫丫頭們瞧見了,當咱們府裏沒規矩!!你那爪子若是閒得慌,不如去幫旺兒他們抬箱子,省得在這兒討沒趣!”
賈璉被她這一打一罵,手縮得快,臉上卻掛不住,訕訕地收回手,乾咳兩聲,沒話找話道:“咳,要我說你我這夫妻忒沒意思,就和尚尼姑差不多。哎,我說,你可知道那新來的那位大人,好端端的,怎麼突然住到咱們府上來了這裏頭可有甚麼緣故沒有”
鳳姐本已走出幾步,聞言站住了腳,回過身來,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喲一一璉二爺這是打聽差事呢還是替誰跑腿問話呢我成日家忙得腳不沾地,東府西府的事還理不清呢,哪有閒心管那個那大人日後在前頭住著,自有老爺們招呼,你問我我倒要問你呢一一你成日家在外頭跑,可曾見著那大人的面是圓是扁,是高是矮莫不是人家沒賞你臉見,你倒來我這兒掏消息來了還和尚尼姑,虧你說的出口,外面有多少姐姐妹妹的莫非還要我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