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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第403章 蔡太師收門生,福金帝姬訪西門大宅 (1/5)

李守中前腳剛走,那門簾子還在微微晃動。

旁邊侍立的心腹小廝王義覷著王酺臉上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透著幾分暢快,便湊近了,壓著嗓子,低聲笑道:“爺今兒個氣色好!怪道呢,連李守中這等清流裏的頭面人物,都巴巴地來尋爺的門路。他們平日裏可是眼高於頂,鼻孔朝天的。”

王嗣聽了,得意非常,從喉嚨深處滾出一串大笑,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才乜斜著眼,用那慣常的、帶著幾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腔調說道:

“哼!你懂甚麼老爺我乃是正兒八經的崇寧二年進士出身!就算那羣自命清高的酸腐看老爺我不順眼,那也是正途出身、同殿爲臣的士大夫!他們再清高,於老爺我終歸是同路人。”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作一片陰鷙,聲音也冷了下來:“可這位西門天章,哼!”他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正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仗著幾分歪才,幾首歪詞,就有人捧他上天,竟也敢在老爺我面前充大頭蒜甚麼文採風流,不過是個倖進之徒罷了!”

王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壓低了聲音:“吩咐下去,收拾好,明日上完早朝,老爺要去一趟清河,把他那幾個結義的草莽兄弟,甚麼張三李四王五麻子的,尋個由頭,一股腦兒全拿了!哼,進了我那刑部大牢,就算沒有真贓實據,三木之下,何愁逼不出些“莫須有』來到時候攀咬拉扯,還怕定不了他西門天章的罪”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場景,嘴角勾起殘忍的快意,“等那西門天章風塵僕僕從外頭回來,哼,怕是連身上僅存的那點子“文身皮』,也要被老爺我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了!”

京城另一頭,

太師府深處。暖閣內,銀霜炭無聲吐納著暖意。

當朝太師蔡京,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指正緩緩摩挲著一紙急報一一正是西門天章的五闕《上元詞》。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枯瘦的手指隨著詞句的起伏在信箋上輕輕敲點。

閣內靜極,只聞信紙細微的沙沙聲。

良久,蔡京眼皮微抬,一絲幾不可察的精光掠過眼底,緩緩綻開一個極其少見的、帶著純粹欣賞意味的笑容:“妙!此子才情,當真了得!這五闕上元詞,字字珠璣,意境深遠,已然得了大家真髓!尤其是這最後一闕……”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那闕詞的結尾處,““眾裏尋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等孤高清絕、遺世獨立之慨,壓過周詞匠氣,直追古人!其氣韻風骨,競不亞於歐陽文忠公、蘇子瞻當年!”

贊罷,蔡京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固、褪去,復又沉默。

他不再言語,只是捏著那信紙,眼神飄向暖閣角落裏跳動的燭火,蒼老的眸子裏競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傷與落寞,彷彿整個人都沉入了一段悠遠的時光之中。

長河流淌,而他只是岸邊的礁石。

侍立一旁的翟管家大氣不敢出,看得分明,心中大奇。

他自幼伺候蔡京數十,深知自家老爺脾性,從錢塘小吏到權傾天下的太師,自家老爺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喜怒不形於色,何曾見過他流露出如此神態

翟管家屏息凝神,等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老爺……可是這詞……讓您想起了甚麼舊事”

蔡京彷彿被這一聲輕喚從遙遠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蒼老眼睛裏,此刻竟盛滿了深沉難以言喻的複雜。

“老夫終究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一思過往!”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悠遠和疲憊:

“西門天章……這一句“燈火闌珊』,倒讓本相想起……這大宋上元的幾代風流,這輪明月,也照過……這朝堂上的無數雲譎波詭。”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迷離,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回到了某個燈火輝煌的汴京上元夜:

“猶記得……那年上元佳節,歐陽文忠公一曲“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名動京師,傳唱天下。”

“彼時,老夫剛剛金榜題名,中了進士,蒙先帝恩典,外放錢塘江邊,做一名小小的七品縣尉。歐陽公那時已是士林領袖,天下文宗,官居翰林學士承旨,主持貢舉,門生故吏遍天下……高山仰止!”蔡京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久違的嚮往,“那時候,老夫我便立下宏願,此生定要如文忠公一般,立德、立言、立功,青史留名!”

“彼時老夫少年心性,也曾慕其文章道德,以爲楷模。然……其時神宗皇帝銳意革新,王荊公已入中樞推行新法。新舊之爭,暗流湧動。老夫身在錢塘,心在汴梁,望見無數暗波流動,最終山崩海塌,故雖遠離朝堂,仍覺恩威難測,深知文名雖盛,終不及權柄在手,方能定鼎乾坤。”

說完後,暖閣裏又是一片寂靜。

蔡京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追憶,有感慨再次開口:

“而後……又是一年上元節。蘇子瞻在杭州,寫下了那闕《蝶戀花密州上元》“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那時,老夫與他……已同殿爲官多年了。”

“元祐更化,太后臨朝,舊黨盡起,新法盡廢,他得舊黨諸公青眼,意氣風發,而老夫那時…已退了清談,入了王荊公門下推行新法。我與子瞻,是政敵,朝堂之上針鋒相對,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然而,私下裏,老夫卻也真心佩服他的曠世才情,那份“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倜儻風流……確是人間少有。”他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權相脾睨天下的銳利,那點緬懷被深藏的霸氣取代,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及至崇寧年間,本相位極人臣,總攬朝綱,奉聖意紹述新法,廓清朝堂!那年上元宮宴……周邦彥恃才放曠,言語間競暗諷新政,爲那失勢的元祐舊黨張目。”

“老夫一句話,便將那恃才傲物的周邦彥貶出朝堂,下放江南……他在那江南的上元節,也寫下了“風銷絳蠟,露悒紅蓮,燈市光相射。看楚女、纖腰一把。唯只見、舊情衰謝』!”

“嗬嗬,“舊情衰劃謝...甚麼舊情衰謝』!這等句子,不過是追憶自身便覽汴京繁華,徒留衰颯之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