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寅那句“怎麼還少一個”的驚問。
扈三娘聽了,紅菱似的嘴脣兒微微一撇,只將一雙玉手搭在腰間兩柄繡鸞刀的纏金絲柄上,細細的指頭兒在上頭輕輕彈弄。
這才啓了朱脣,鶯聲呀呀道:
“那位龐萬春龐大人麼……他此番可是立下了大功!若非他裏應外合,我家大人要請動諸位豪傑尊駕,又豈能這般順水推舟、不費吹灰之力這份天大的體面,我家大人早就具了本章,飛馬報進京裏龍庭去了!料想不日便有那重賞頒下來。龐大人他嘛……自然是要留在我家大人身邊聽用,貴教聖公寶地,他是萬萬不便再回去叨擾嘍!”
“七佛莫不是不信”扈三娘忽地掩口輕笑,眼波兒流轉,玉指虛虛朝著遠處一點,“喏,睜開法眼瞧瞧,那角門廊下,穿著簇新鸚哥綠官袍子,和幾位吏房老爺勾肩搭背、說笑得正歡的,是哪個”王寅與車內眾人,下意識順著她蔥管似的指尖望去一一但見遠處一座深宅大院的黑漆角門下,可不正立著那龐萬春!
只見他早褪去了江湖豪客的勁裝短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鸚哥綠吏服,腰束革帶,頭戴吏巾,雖不甚合體,倒也顯出幾分官家氣象。
此刻他正與三四個同樣穿著吏服的漢子湊在一處,勾肩搭背,不知聽了甚麼葷話,笑得前仰後合!這一眼望去,真箇是火上澆油!
“甚麼真是龐萬春是龐萬春這個天殺的賊囚根子!”車廂角落裏,那原本還勉強坐得端正的方傑,“嗷”地一聲怪叫,整個身子猛地彈將起來!
奈何手腳都被牛筋索捆得死緊,只能將精硬木車廂板壁撞得“砰砰”山響:“好!好!好一個吃裏扒外的賊!我就說……我就說我方傑的謀劃天衣無縫,怎會……怎會落得這般田地!處處掣肘,步步受制!原來是有這黑心爛肺的賊子在背地裏捅刀子!還只道是那包真人從中作祟,卻萬萬想不到……想不到是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龐賊!操他十八代祖宗的醃攢畜生!”
方傑目眥盡裂,眼珠子凸得幾乎要迸出血來,一口鋼牙咬得咯蹦作響!
車廂內其他等人面面相覷。
王寅眉頭緊皺,似再思慮,喉頭滾動了幾下,纔對著扈三娘拱了拱手:“三娘子…這人既然……少了一個……那先前說定的那二十萬雪花銀……是不是……也該在數目上,酌情體恤一二”
扈三娘臉上那笑容,明媚照人。她輕輕“嗤”了一聲:“七佛這話說的,我家老爺與你的交情,那是何等莫逆倘若七佛覺著不划算,不領這份情,那也使得。人,一個也別要了!不如……你這就親自掉轉馬頭,隨奴家回去,跟我家老爺當面分說分說,把您那銀子,一文不少地都討要回去人呢,就直接拉上校場行刑可好”
“那倒不必!!”王寅喉結猛地一哽,“既如此,我這就帶兄弟們回去!不勞動三娘子您遠送了!”王寅離開後,扈三娘步履輕悄地回到大廳,還未開口稟報,便被大官人猿臂一舒,輕輕一帶,整個人便驚呼一聲,跌坐在他強健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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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扈三娘俏臉瞬間飛起兩朵紅雲,此刻被大官人鐵箍般的手臂環住纖腰,臀股緊貼著男子結實滾燙的腿根,隔著薄薄的衣料,立刻感受到一股雄渾霸道的熱力透體而來。
更讓她心尖兒發顫的是,大官人那隻修長有力的大手,競極其自然地覆在了她大腿外側,隔著勁裝布料,揉捏著飽滿緊實的腿肉裏蘊含的驚人彈性和內媚。
扈三娘身子一僵,呼吸頓時急促起來,杏眼中水光瀲灩,原本冷煞的英氣瞬間被嬌羞無措取代大半。“老……老爺!”她掙扎著想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紅脣微啓,吐氣如蘭,“那萬石船停靠多日,您連日操勞,不如在揚州休整幾日再啓程莫……莫把身子累傷了!這些天,那些……那些揚州的婦人,一個個都……都……”
她貝齒輕咬下脣,臉上紅暈更盛,終究是未經人事的黃花處子,後面那等放浪形骸的醃臘話,無論如何也羞於啓齒,只化作一句帶著女兒家嬌嗔薄怒的低語:“……好不要臉皮!”
大官人感受著懷中嬌軀的溫熱與彈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要再逗弄幾句,門外傳來玳安的腳步聲和稟報聲:
“大爹,傅掌櫃和常七爺來了。”
扈三娘腰肢一扭,靈巧地從大官人腿上滑了下來,迅速退到後邊。
“進來吧。”大官人神色如常,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門簾一挑,精瘦幹練的傅掌櫃率先躬身而入,身後跟著的正是那常峙節。
與數月前在清河時那副縮肩塌背、滿臉怯懦窮酸相不同,此刻的常峙節雖依舊恭敬,身上卻換了一套簇新的灰色直裰,料子上乘,裁剪合體,襯得人精神不少。
臉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和畏縮也淡了許多,眼神裏多了幾分光亮。
兩人進來,二話不說,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小的傅銘(常峙節)叩見大人!給大人請安!”
大官人虛抬了抬手,笑容和煦:“起來起來,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禮忒也生分了。”傅掌櫃卻連連搖頭:“東家此言差矣!如今您已是朝廷欽授的五品大員,身份貴重,非同往日!小的們豈敢再僭越這禮數,必須得周全!”
他邊說邊和常峙節,又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節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氣色,倒是比在清河時強了百倍。跟著傅掌櫃,可還順心”
常峙節聞言,臉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個大諾揖下去,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激動:“回哥哥的話!果然錢是英雄膽,衣是聖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換了這身行頭,兜裏有了幾個體己錢,跟著傅掌櫃見識場面,迎來送往……這……這心裏頭,著實……著實是踏實了許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顯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裏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時半刻還未能完全洗脫。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結義兄弟,何必再自稱“小人』聽著彆扭。”
常峙節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滿是認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櫃教導得是:小的當初,是與清河縣的西門大官人結義,並非是與如今的五品西門大人結義!小的心裏頭,對大人的恩情敬重萬分,嘴裏能斗膽稱一聲“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舊情、抬舉小的!可小的心裏頭,時時刻刻都得記著,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這規矩,亂不得!”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幾位結義通文墨有些頭腦的,顯然把傅掌櫃的謹慎又學了三分。大官人點點頭:“好個常老七!你們這幾人裏頭,數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罷,隨你們吧。”他話鋒一轉,將揚州此行種種,輕描淡寫地說了個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常峙節:“傅掌櫃和徐掌櫃,是清河的根本,離不得。如今揚州這裏幹係重大!此地既是兩淮鹽運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賈雲集,錢糧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們江南絲綢、蘇杭繡娘貨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老七,我打算把這揚州的一攤子事,交給你來打理!你……可有這份膽氣和本事,替我把這盤子端穩了”
常峙節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聲音激動得發顫,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