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哥!不,大人!”他抬起頭,眼眶都有些發紅,“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敢辜負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櫃百忙之中撥冗來帶小的熟悉門道,又有那……那李氏從旁輔助指點!老七我要是還學不會、做不好,不如一頭撞死在這揚州城的門柱上算了!絕不給哥哥丟臉!”傅掌櫃在一旁也連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這些日子一定盡心竭力,帶好他。”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只是……大人,清河縣生藥鋪那邊的幾樁要緊事……”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絲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邊,我已接到快報,一切無礙。”傅掌櫃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是!是!有大人這句話,小的就徹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眼前這兩個下屬:
“如今,南北的生藥路子,借著這趟江南的東風,算是徹底打通了。攤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發金貴。傅掌櫃在揚州幫襯常七的這段日子,也要和呂知州董通判多拜見拜見,雖說我已和他們通了氣,可兩人都是一方大員,禮數和孝敬決不能少,還有也需留心,清河帶出來的那些老夥計裏,哪些是真正能獨當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還需打磨。這揚州,乃至日後更遠的地方,都等著人去填呢!”傅掌櫃腰彎得更低,神情肅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細甄別!”
天光微熹,運河之上水汽氤氳。
西門大官人在揚州府正堂呂知州、通判董大人並闔城大小數十位官員的簇擁下,前呼後擁,旌旗招展,浩浩蕩蕩來到了這官船泊靠的碼頭。
眾官員衣冠楚楚,袍袖飄飄,面上俱是依依惜別、恭敬有加的官樣文章,正待說幾句“大人一路順風”、“他日高升”的體面話,再目送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豈料!
眾人甫一踏上碼頭目光所及,競齊齊倒抽一口冷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當場!
連那見慣風浪、心硬如鐵的大官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也罕見地瞪圓了,素來沉穩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只見那碼頭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餘高、碗口粗細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卻又無比招搖地矗立著!這旗杆之上,不見半分龍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層層迭迭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綾羅綢緞的,有細棉葛布的,赤橙黃綠青藍紫,迎風招展,獵獵作響,遠遠望去,竟似給旗杆裹上了一件無比香艷怪誕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結舌、血脈賁張的是,那汗巾子叢中,赫然還夾雜著數十條一一繡著並蒂蓮、交頸鴛鴦的、帶著女子溫熱體香與曖味褶皺的、薄如蟬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鮮艷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貼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運河潮溼的風裏妖異地舞動,無聲地訴說著無數個旖旎銷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氣息,混合在一起,劈頭蓋臉地朝著碼頭上的官老爺們砸了過來!
這還不算完!
眾人兀自被這“汗巾抹胸旗”驚得魂飛天外,耳邊卻又猛地炸響一片鶯啼燕曦、嬌媚入骨的聲浪!循聲望去,只見那運河合閘之處,密密麻麻、挨挨擠擠,竟一字排開了不下五六十艘裝飾得花團錦簇的畫舫!
每一艘畫舫的船頭船尾,都站滿了一一不,是擠滿了一一揚州城大大小小、各樓各院、叫得上名號的頭牌紅姑與尋常粉頭!
真真是傾巢而出!
她們濃妝艷抹,釵環叮噹,雲鬢半偏,羅衫半解,或倚欄,或憑窗,或乾脆站在船頭甲板,一個個粉面含春,眼波流轉,直勾勾地盯著碼頭上的西門大官人!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這數百上千的鶯鶯燕燕,竟齊齊揮舞著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頭的吳儂軟語,拖長了調子,不管不顧地朝著大官人的方向嬌聲吶喊起來:
“西門大人一一奴家捨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門大人,讓奴抱一抱!”
“好狠心的冤家!這便撇下滿揚州的姐妹了麼一一”
“大人!記得常來揚州看看奴呀!”
“大人!您可是奴們的活菩薩、真金剛喲一!”
這驚天動地的告白浪潮未歇,更有一羣精通音律的名妓,撥動琵琶,輕撫瑤琴,敲響牙板,競領著眾姐妹,齊聲唱起一首纏綿悱惻又大膽露骨的揚州小調:
“運河的水呀波連波”
“今日一別肝腸斷”“只盼官人夢裏來”“奴的羅帳溫香暖”“心兒專等官人把門開撞上來!”歌聲婉轉柔媚,情意綿綿,詞句更是露骨撩人,混著畫舫上散發出開的脂粉香氣,被那運河上強勁的風一吹,如同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香雪,瞬間將整個碼頭淹沒!
岸上的官員們,只覺得鼻端充斥著這甜膩到令人窒息的味道,耳中灌滿了這酥麻入骨的歌聲與告白,眼前是那“汗巾子抹胸旗”獵獵招展,運河上是萬紫千紅、波濤洶湧的肉屏風……
真真是目眩神迷,魂搖魄盪!
再看碼頭遠處,沿著官道,竟也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青呢小轎、油壁香車!
那轎簾車窗之後,影影綽綽,儘是揚州城內那些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文人雅士家中的嬌妻美妾!她們雖不敢如妓家這般拋頭露面、放浪形骸,但那一道道透過簾縫窗隙投射過來的目光,卻充滿了幽怨、傾慕、好奇!
饒是大官人見慣了風月陣仗,此刻也被這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送行”場面,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也快繃不住了!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告白”與淫詞艷曲,鼻中是洶湧澎湃的脂粉香浪,眼前是萬紫千紅、波濤洶湧的肉海,遠處還有深閨怨婦的無聲控訴……“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幾個隨行的鬚髮皆白最重男女大防的老學究、老夫子,早已氣得渾身亂顫,鬍子翹得老高!
他們指著運河上那“羣魔亂舞”的畫舫,跺著腳,聲音都變了調:
“傷風敗俗!有辱斯文!”